一点刺激便能全盘崩塌。
不远处,胡寅仍在奋笔疾书。
赵构脸上难看之色又添了几分,他猝然张口“不论那姑子是为了什么,持刃上殿就是大不恭,就是暴徒如此无人臣之礼,若她欲图谋不轨,那该如何”
在这一瞬,百官惊骇。
陛下这是疯了
赵构依然在说“不轨之贼,该当如何”
“陛下”百官看赵构的眼神,十分复杂。
这是破罐破摔了反正名声已经没了,于是也就无所谓了
赵构心里充满着扭曲的快意,他又问了一遍“不轨之贼,该当如何”
刑部侍郎周武仲皱眉,握紧了拳头,猝不及防上前一步,朗声“佩匕不解,当脊杖二十,施行刺配。”
赵构冷下了脸“此贼乃手持利刃,故入殿堂,当判死刑”
周武仲再次上前一步,坚持“那姑子并非对陛下有所图谋,法有定规,她确是忘记解下佩匕,而非故意持刃上殿法若不公,天下百姓何以安请陛下秉公执法”
尚书右丞许翰“请陛下秉公执法”
殿中侍御史张浚沉默了一会儿,闭了闭眼,道“请陛下秉公执法”
“请陛下秉公执法”
或是被裹挟,或是真心,或是有些大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时候开口,爱国吗可真正爱国那批人,要么在随二帝北上的路途中愤而自尽,要么投笔从戎,抗击金贼,他们什么也没做,还支持衣冠南渡。
但是,就在这一天,就在这一刻,大殿上回响起了一个个铿锵有力的音节“请陛下秉公执法”
他们说“请陛下秉公执法”
赵构恶劣地笑“朕说她是图谋不轨就是图谋不轨,胡寅你随便记便是朕今日遗臭万年,那也是身后之事”
胡寅笔尖不停,脸色却严峻了起来。
却在这时,尚书右丞许翰怔怔地说“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
天子安静了下来,群臣安静了下来,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于是,便显得殿外那些微小的声音好似在喧哗。
“罪己诏”
“罪己诏”
“要好好安葬”
“要写祭文”
“她不是图谋不轨的反贼她是板荡忠臣”
不仅是太学生在喊,匠人在喊,商人在喊,那一个个百姓围在宫门口,嗓音撕扯得沙哑了,也停不住,止不住。
禁军只感觉脸上爆起了热红,自己守住这个宫门,好像在做什么龌龊的事情。
就好像在助纣为虐
百姓为什么会做这种事他们不读书,不识字,可他们有眼睛,他们不傻,谁在为这个国家做事,谁在保护他们,谁对这个国家不好,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赵构登上城楼,望着底下群情激荡的百姓,嘴唇都在颤抖“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胡寅笑了,他一手拿着笔,一手指着下面百姓哈哈大笑,笑弯了腰,笑出了泪水。
“陛下这浩荡青史,不是我在记,是百姓在记啊”
禁军弹出了刀,刀身雪亮,他连恐带吓“你们知道这是哪儿吗这里是宫门你们在做诛九族的事”
百姓最怕官,尤其怕武官,只要武官去驱赶,平日里不管围闹哪里,都会一哄而散。然而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退让,那一双双眼睛里燃起了火,亮起了光。
“我不怕”
“我也不怕”
百姓说“愿为女官人击鼓鸣冤”
太学生说“官家若一意孤行,我们就罢学”
那些声音很渺小,就像夜中萤火,然后,一粒粒萤虫聚集在了一起,微小,却庞大。
是书生。
是贩夫走卒。
是商。
是工。
是农。
是士。
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齐聚在宫门口。
浩荡之势席卷天地,赵构几乎语无伦次,只能翻来覆去地说“他们怎么敢他们不敢”
他们当然敢
扬州此时没有遭遇战火,那是因为金兵尚未攻到这里。那是因为还有宋军在前线
开封宋军缺粮,其他地方宋军不缺吗其他地方莫非是不需要抵抗敌军吗
没有粮食,怎么打仗
他们知道谁在保护他们,不是你赵构是那千千万万个士兵
便连康履也不站在赵构这边了“大家。”他低着声音去劝“认个错吧。”
不是那种很轻易的一声对不起,而是正正经经去下罪己诏。
赵构扶在城头,不敢置信“你要朕罪己责躬要朕跪宗庙述说自己失德,还要朕亲自为那女官写悼文,着素服,送葬吊祭”
康履不敢说话。这些都是正统罪己诏的流程。
赵构撑着墙砖,呆呆望着下面人群。
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
他可以不在乎名声,却不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