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杨稷的人,必不可能是杨士奇的人。
若是他的人,这一路其实也就没什么危险了。
王振势力再大,总也不可能把所有进京的路都给堵死,杨士奇只需命押解之人绕路而行,基本上就能确保他儿子的性命。
并且杀杨稷这件事,对于王振而言也并非必须,他更希望的是杨稷能落在他的手里,然后由他定罪,从而找杨士奇换取更多的利益。
真要是发现杨稷行踪不定,无法在半路截下,那么王振退无可退的那条路,便是将京师的所有城门都牢牢受死,绝不让杨稷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进城便是了。只要在入京之前,将杨稷掌握到手里,对于王振而言都是一样的。
这样想来,押解杨稷的人大概率也不是王振的人,而是隶属第三方的势力,又或者,干脆就是对杨稷都有着切肤之恨的泰和县人,家里都曾被杨稷欺侮过,但他们也深知私杀杨稷会有怎样的下场,那将连累三族,是以只希望能将杨稷押解入京,让他得到一个公正的审判。
可是这些人又岂会知道,等待杨稷的,永远都不会是什么公正的审判。
要么,是王振和皇帝得到了足够多的利益,从而“看在杨士奇任首辅二十载鞠躬尽瘁的份上”,饶杨稷不死。
要么,就是此案永远悬而不决,杨稷被作为钳制杨士奇及其朋党的关键。杨稷本人就如在江西大牢之中一样,除了自由被限制,其他一概没什么变化。该吃吃该喝喝,锦衣玉食,甚至还可以将京师名妓唤入牢中听曲敦伦。
历史上杨稷最终是被斩首了的,但执行他死刑的时候,是杨士奇已经过世之后。
虽说当杨稷被捕入狱以来,杨士奇就曾数度请辞,但朱祁镇也绝不敢轻易答应杨士奇的辞呈,否则倒是看似达成了心愿,皇帝收回相权,实际上,这相权并轮不到皇帝执掌,而是会由诸多自命清流,自命肱骨的阁臣们分享,又或者由杨士奇这个首辅的继任者来继承大部分。皇帝能收回的权力极为有限。
反倒是朱祁镇一边不同意杨士奇的辞呈,一边却又始终不对杨稷进行正常的审判,哪怕杨士奇要用朱高炽所赐的免死金牌为子赎罪,也绝对不能同意。这样,就可以彻底的将杨士奇手中的权力最大限度的掌控在自己的手里,王振拿不走,而因为没有新任首辅,内阁缺乏真正的领袖,阁臣们也拿不走。
只能说朱祁镇也算是机关算尽,但造化弄人。
他培养王振用以对抗内阁,借着杨稷的事情钳制杨士奇,却不曾想,杨士奇早已是风烛残年,历经这些变故之后,更是沉疴入骨,神仙难救。朱祁镇还没来得及享受收回的权力,杨士奇就死了。
杨士奇死了,内阁自然美道理讲首辅之位空悬,而继任的杨溥又着实无力跟王振抗争,满朝文武又都在王振的淫威之下不敢吭气,直接导致了最终相权也落在了王振的手里,使得王振成为明朝第一个真正弄权到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当然,朱祁镇对王振也是真信任,甚至于王振假传圣旨,又或者数度将朱祁镇的话改头换貌,私自批示朝臣的奏折等等,他也都当无事发生般的放了过去。就连任命阁臣这种至关重要的事情,王振瞒着朱祁镇假传圣旨去做了,朱祁镇也只觉得是王师为他着想替他分忧,压根没往心里去。
按照历史上正常的轨迹,押解杨稷入京的那些人,的确是看到了杨稷被打入三法司的大牢,或者干脆就是天牢,但三法司之间本就权力相互倾轧,争斗不已,当时又在王振和杨士奇之间左右摇摆,寻求权力的平衡,有心人更是看见了皇帝的心思……在这么多外力的角逐之下,三法司自然就将此案高高挂起。
那些人,直到离开京师,也没能看到案件有半分的进展,更遑论杨稷得到报应。
倒是回到江西,数月之后终于听闻杨稷被斩首的消息,或许也能解气,但有心人自然知道,那不过是因为杨士奇已经先一步离世了而已。杨士奇只要还活着,杨稷就绝不可能真的被杀。
这样的一群人,要说心里没有窝着火,程煜是不信的,他们很可能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杨稷身首异处。
但是他们还有妻儿老小,还有一族同胞,断不敢干出这泼天大祸。
当然,除了那些乡党,押解之人当中,必然也是会有王振的人的。
毕竟是移送京师的要犯,三法司不可能不派人去江西接人,真要是万一在路上惹的民怨鼎沸,那些人不管不顾的将人杀了,三法司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程煜相信,三法司派去的那些人,一定很纠结。
一方面他们是真怕杨稷出事,那样他们对三法司那帮顶头上司无法交待。
可另一方面,若是杨稷真的死在半路,江西上下估计那得放鞭庆贺,而京师里的大臣们,或许反而可以松一口气。毕竟杨稷死了,杨士奇再无牵挂,内阁便可以好好跟阉党斗一斗。而王振那边,虽然活着的杨稷用处更大,但死了也可以给杨士奇重重一击,这也未必不是他们乐见其成的。
所以,这帮从京师去江西负责案犯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