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剖开,空气变得越发黏稠,流动不开。
眼前凝起一团糊状的雾,被她竭力压制,顺着鼻腔压进嗓子眼儿里,堵得她不上不下。
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雾忽然就浓烈起来。
她哽着喉咙问
“然后呢”
瑞德一愣,不明白她在问什么然后。
小姑娘眼里的负顿却再也绷不住,轻喃的雾结成了湍急的雨,大颗泪珠竟就这么生生冒出来,从她粉绒绒的脸蛋上滚落。
“你说想我就想我,说见我就见我。”
“现在你见到了,然后呢”
瑞德只觉得大颗的雨滴像是落进了他的喉间,融成了透明色的蜡,封住他的气管,叫他喘不上气,也语不成言。
她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沉腻夜色下,她像一株难堪重负的深冬孤木,无枝无叶,光秃秃地接不住满头的雪,在这个扑簌簌下落的世界里,止不住地独自震颤。
瑞德被她的反应焊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一句话,能让小姑娘委屈成这样。
於星夜原本只想憋住眼泪,却生生把脸都憋红。
她横着抬起胳膊,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
瑞德看着她用力的动作,只觉得连带自己的呼吸也被一并擦去了。
他伸开手臂,无措地想要做点什么。
帮她擦眼泪,或者,或者直接把人搂过来,什么都好。
她以前不是最爱冲着他手一伸,就喊要抱的吗。
可是下一秒,於星夜似有感知,重重地抬起头。
湿漉眼眶熏烫得通红,几乎是瞪视向眼前这只手。
劲挺的手臂悬停在半路,先前的焊点像被锈蚀,艰涩难安。
不,生锈起码需要足够的氧气和水分。
她现在一副连碰都不想让他碰到的样子,他连生出斑斑锈迹的机会都没有。
瑞德堪堪收回那只不被需要的手臂,随它自己落去身侧也好,捏攥成拳也好,他都不欲再理会。
只屏着折了一角的心气,放软了腔调,试着哄她
“我不碰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哭”
他没叫她别哭了。
而是问她为什么哭。
呼吸颤动着,连带声线也跟着飘摇。
神思恍着就跳回了湾区的那家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小店。
她坐在店里哭得口干舌燥,上气不接下气的,连服务员端来的冰水都得等顺过气,才能顾得上喝。
他打来电话,叫她乖乖等他来接。
电话里没叫她别哭了,因为他说,觉得这种话,靠说的没用。
现在想来,於星夜只觉得,他真的是个好一以贯之的人。
没用的话,他就真的不说。
这样的人,却在深夜出现在她家楼下,言辞灼灼地说想她。
於星夜没有办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抬起袖子,用力地蹭过脸颊。
瑞德看她一遍一遍地擦,只觉得胸口什么地方,被粗粝砂纸打磨似的,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压住冒火的喉咙,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话。
本来该说点什么软话,好好哄一哄她的,再不济,分散转移点注意也算及格了。
可是话到嘴边,能想到的只有频切的问句。
“不能让我知道原因吗”
“别这么擦了,不疼吗”
“渴不渴送你上去喝点水好不好”
抽噎的动静渐浅,小姑娘抬起灼红的一双眼,倔强地瞪他。
瑞德被那一眼撼住,心猛地一紧,似有种预感。
像看见蜻蜓低飞时,就知道有大雨在即的,那种预感。
一颗心止不住地下沉,失重了一整晚,竟然都还没沉到底。
瑞德松开攥了不知多久的拳,掌心终于脱力的一刻,他暗叹了一口气。
“实在不想看见我的话那就算了,别哭了,回家吧。”
“看你上去,我就走,行不行”
小姑娘刚才一直哭得投入,一句话也不接。
只在这时,才咽平呼吸,勉强张了口。
软白玉似的小脸扬起来,还挂着干涸的泪痕,绷得紧紧的。
却不是看他,而是看看天,眼中水光比周身空气清爽。
她说“快下雨了,你回去吧。”
话音带着干涩的水汽落下。
釜破了,舟也沉了,却了无声响。
他的告解词纵使再如何虔心正意,他的牧师不想听,他便无处受洗,只能做街边流连的游魂。
海涅说,“从宗教求助于神学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已经注定要毁灭。”
而於星夜又何尝不是呢
她在侥幸指望好运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输光筹码了。
说心里没有一点儿撼动是假的。
於星夜回到家,关起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