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寄云拿过放在一旁的香胰子,不一会儿哗啦的水声不断自屏风后响起。
屏风上绣了清丽淡雅风霜高洁的四君子,如今在昏暗的光线下早已模糊了纹案,只有屏风后不住伸展双臂荡水沐浴的身影映在上面,灯光将那身影拉得很长,弯弓一般的细长脖颈尤为明显。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鸦青色的床帐上,塌边不知何时多出个人影,正静静地坐在一旁。
约莫过了一刻钟,感觉到水渐渐凉下去了,薛寄云没再添热水,起身从浴桶里跨出来。
屏风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身素白中衣,想是下人趁他沐浴时拿进来的,他并没有多做思考,便拿过来穿在了身上。
略大了些。
衣袖长摆,裤角空荡,显然不是薛寄云的尺码。
也对,这里是薛陵玉的私宅,独有薛陵玉一个主人,突然来了客人备下薛陵玉的衣物也是应当的。
薛寄云这样想着,还是忍不住捏住衣袖,凑在鼻尖嗅了嗅。
衣服上熏了淡淡的梅香,薛寄云曾在薛陵玉的身上闻到过。
确实是对方的衣物。
从屏风后出来时,猝不及防与坐在床上的薛陵玉撞个正着。
薛寄云吓了一跳“长兄,你何时进来的,我怎么”没听到声音。
还未说完,转念便想到自己方才沐浴时水声颇大,自是盖住了薛陵玉回来的声音,一时半会儿倒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一想到自己躲在屏风后面嗅别人的衣服,哪怕只是想要确认一下,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刚回来不久。”薛陵玉让开身,示意薛寄云爬进去,他要睡在外侧,“怎么,你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没有没有。”
薛寄云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他穿着不合身的中衣,慢慢挪到床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来,褪掉鞋袜,转身跪上来往里爬。
但因为裤脚太长,不小心绊了一下,一双藕芽儿似的玉足颤巍巍地钻出来,意外踩到了薛陵玉身上的某一处,他连忙躲开,顺势借力滚进了角落。
沐浴完之后的身体懒洋洋的,头一沾到枕头上,便浑身骨头都软了,见薛陵玉还坐在一边,他轻声问道“长兄,还不睡吗天色不早了。”
“睡吧,我给你一起。”
薛陵玉起身,动作利落地将外袍除去丢到一边,剩下同薛寄云一样的中衣,合衣躺下。
薛寄云早已打起了盹儿,只察觉到身侧有个温热的身体躺下来,还未跟薛陵玉再长谈一番,困意便席卷了一切。
他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里薛寄云回到了去找崔雪游的那天,这次淮南王早早确定好了南下的行程,崔雪游也如实告知了他。
到了南下的那一日,他看到自己来到了约定好的长亭外,等崔雪游过来。
然而那个薛寄云一直等一直等,从日出等到日落,等到天上降下第一场春雨,崔雪游都没有如约而至。
他凄凉地坐在台阶上,天地之大,竟然没有他安身立命的场所。
一直到风停雨歇,一阵马蹄声传来。
薛寄云像是自沙漠中找到绿洲的旅人一般,飞快地跑了出去。
然而来的不是崔雪游,而是经常跟在他身边的一个世家公子,这位的父亲与薛丞相在朝廷上亦是争锋相对。
“薛三郎,玉郎让我给你带一个消息,”对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面带讥笑,“淮南王的车队早就走了,你不用再等了。”
“为什么”薛寄云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崔世子他、他答应过我,他允诺了要带我走”
“嗤”对方哼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他的痴人说梦,“你这个废物,竟然得罪了人被赶出家门,你说说你啊,你还能干些什么,一点能耐都没有,除了长了这么一张脸简直一无是处,我看你倒不如去竹里馆看看,说不定还能攀上高枝,总比像现在这样丢人现眼好。”
“得罪人,我得罪了谁”
薛寄云几乎吼出了这句话,但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还爱不停地大笑着,笑够了之后,冷冷地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驾马离去。
留下那个薛寄云一人栽倒在泥里,不住地问着“什么得罪人为什么要骗我,崔雪游,为什么”
许是梦里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过于真实,薛寄云睡得并不安稳,难受得动了动身体,眉头紧蹙,呼吸都渐渐急促起来。
“不要”
他直接从梦中惊醒。
夜沉如水,四野无声。
静谧安逸的房间里,薛寄云渐渐放松下来,无比庆幸方才的情景不过是个梦,他扶住怦怦直跳的胸口,调整姿势翻了个身。
正要入睡时,却察觉到一股不容忽视的强烈目光在直直地盯着自己。
薛寄云一愣,生怕自己出了幻觉似的,缓缓睁开了双眼。
却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影,目光清醒冷冽,全无睡意,不知道坐在那里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