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活的地头,王建业找到了王世虎,招呼了一声“大队长,秀芬发高烧了,我带她去趟医院,跟你请个假,这两天她不上工。”
周围发出了暧昧的笑声,更有人出言调侃“王建业,你可以啊”
王建业没心情跟人开玩笑,高烧是有可能死人的掂了掂背后的林秀芬,调整了下姿势,打算直奔县人民医院。却在迈出步伐时,被赶来的吴友妹拦住了“你去哪”
“人民医院啊”王建业理所当然的道。
“去么子医院你钱多啊”吴友妹厉声尖叫,“喂两片土霉素好了,做么子去医院浪费钱”
王建业知道乡下人尚且没有建立生病去医院的意识,大把人生孩子都是自家人帮忙,导致产妇死亡率居高不下。城乡差距是方方面面的,因此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发烧不一样,烧过了容易出人命。”
吴友妹冷笑“是恰多了竹鸡,补过头了吧”
王建业一头雾水,怎么扯上竹鸡了又王建业是缠不过亲妈的,决定使出常用招式开溜。
哪知他没走两步,吴友妹追了上来,叉腰拦在前头,怒喝道“不、准、去”
“妈”王建业有些生气了,“有事等我从医院回来再讲。你不高兴昨晚竹鸡少了,我改天再去抓。山里有得是,你先去上工,我很快回来。”
“我是为了竹鸡吗我是为了你个傻宝”吴友妹气个半死,“我们乡里人家,哪个得病了去医院浪费钱的你只晓得惯她,我看就是你惯出来的娇气病我这辈子都没去过医院,她倒是天两头的往医院跑。怎么她是地主家的小姐,那么精贵啊”
王建业心里着急了,从他发现林秀芬发烧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半个多小时,林秀芬的温度始终下不去,他迫切的想让医生看看,哪知吴友妹不仅不放人,还把两个小儿子喊了过来,拦在了他面前。
“你看看你,你回来之后,她个表子婆搞出了几多事”
“你带她去医院我怕你丢不起那个人”
“哪个不晓得她偷人偷去了牛棚里,发烧发烧怕不是得了梅毒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远处正挑粪的陆瑞松,一无所知的陆瑞松突然打了个寒颤,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王建业的脸色顿时铁青看向亲妈的目光倏地犀利。他永远无法忘记这么多年来,如跗骨之蛆般盘桓在他母亲身上的闲言碎语。
寡妇门前是非多,吴友妹曾一次又一次的拿着菜刀不顾死活的守护着自己的清白,他也一次又一次的以幼小的身躯与成年男人殊死搏斗。即便如此,始终有人坚信吴友妹拉扯大四个孩子,不是靠自己没日没夜的劳动,而是靠令所有人不耻的。
而今,吴友妹毫无顾忌的把一盆脏水泼到了林秀芬身上。亲婆婆亲自作证,林秀芬将百口莫辩哪怕明知道吴友妹信口开河,那些爱传闲话的恶心人也会故意装作相信,享受道德上对林秀芬口诛笔伐的快感
王建业气得头发丝都差点竖了起来这些年,他们家受得还不够吗
“乱讲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声传了进来,陈海燕一步踏出,满脸厌恶的瞥了眼吴友妹,“陆老师是去上课的,他们只在中午上课。你们哪个不信,中午时突击检查好了。怎么新中国了,想学旧社会那套男女大防啊”
众人打了个哆嗦,这话可不好接
王建业感激的朝陈海燕点了点头,黑着脸往外冲。吴友妹却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王建业的身体,坚决不准王建业去医院。
“你着么子急一个表子婆,死了就死了把钱把她去医院里浪费,还不如讨个新的咧你又不是没有钱还怕讨不到老婆你重新讨个干干净净的黄花大闺女几好你蠢不蠢啊”
王建业的脑子嗡了一下,吴友妹的“豪言壮语”,让他心下发寒。他一直以为母亲和妻子的矛盾,在于他们性格不合。哪家婆媳不斗法,做男人的居中调停就好了。但他的母亲对新妇,从阻拦到污蔑,招招欲致林秀芬于死地他不禁想质问母亲,林秀芬到底怎么该死了
原先的勤勤恳恳;现在的细致能干。
王建业摸着良心想,他确实不喜欢原来的那个闷葫芦,更喜欢活泼灵动的文化人。可无论哪一个,都是好妻子。没有任何该被侮辱、该被抹杀的理由
吴友妹的嘴一张一合,继续谩骂着。王建业第一次深切的认识到了他母亲的恶,他绝对无法容忍的那种恶。因为生命无价;因为他数次浴血奋战,所守护的正是身后的家园和人民
王建业闭了闭眼,腾出了一只手,用力拨开身前的母亲,把她不轻不重的推到了弟弟怀里,大步流星的冲出了人群。一颗泪水滴在了他的脖颈,冰凉。王建业拖着林秀芬大腿的手紧了紧,脚下步伐骤然加快。
直到人民医院醒目的白色建筑映入眼帘,王建业停下了脚步,站在医院门前,调节着因剧烈运动而紊乱的呼吸。待到呼吸渐缓,越过医院大门时,他低而坚定的道“秀芬,我会护着你的,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