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心思复杂中,新年的钟声终于被敲响了。
仿佛是为了应承普天同庆的欢乐。一大早太阳就卷着红光缓缓升起,带着暖意的光芒射向大地万物。翠色枝叶挂着的晶莹露水,被包裹了一层金。鸡鸣犬吠,唤醒主人迎接着好日子。人们惊奇的发现,穿着棉袄站在空旷地上,居然不一会儿就被晒的额头微微发汗。
城里百姓欢呼雀跃,终于摆脱了束手束脚的寒冬。还有人歌颂起皇恩浩荡,说都是因为帝王大喜,上天才将这一份恩赐降于人间,垂于眷恋,万民得福。
丝毫没有人留意,城郊的农民,一个个脸上浮现忧色。
一个穿着旧夹袄的年轻妇人挎着竹篮,面带喜色的走在田埂上。远远瞧见了公公与夫君正在一旁坐着,便加快了脚步。
“爹,有哥,歇脚呐。正好,这是娘刚蒸出来的甜豆包,叫我送来给你们,好应个景。”
青年连忙接过来,揭开上面的棉布,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拿出一个,先孝敬给一旁的老汉“爹,你先吃口吧。”
老汉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袋,不去接儿子递来的食物。
良久,才把那旱烟袋往鞋底子狠狠磕了几下,把里头烟灰都磕出来才算开口
“丫头,回去告诉你娘,今年得省着点粮食,不然,明年怕是要饿死人咯。”
“为什么,爹”青年不解“咱们家还有余量,再说,这不是已经春耕了,一年两茬,弄不好还有富裕呢。”
“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
老汉叹了口气“这天啊,不怕寒,就怕变。这元月里突然这么暖和,十有八九是要倒春寒的。到时候,苗子都给冻死了。还吃什么吃”
青年不解“爹,不就是倒春寒嘛,瞧叫您给说的。”
老汉眼睛一瞪,骂道“你懂个屁”
见儿子媳妇都不开口,他才缓了口吻,幽幽道“那还是我小时候了,有一年,也是这样。你太爷忧心的很,叫我们一定要屯粮。后来,四月份下了一场雹子,把苗子都砸死了。等天回暖,也错过插秧的节气。那一年,不知饿死多少人,前朝,也是那会儿土崩瓦解的。”
老汉说完,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和惊恐。
“虽然今年未必会那么惨,但囤点粮总是好的。这甜豆包,做都做了,就当个过年吧。剩下的叫你娘回去收拾好,再把咱家银钱全去买了粮回来,囤地窖里。知道吗”
妇人点头,迟疑道“那爹,这秧苗,咱还插吗”
老汉把凉掉的眼袋插进腰带,站起身来往双手啐了两口唾沫,拿起锄头“插,当然插。这东西谁也不敢打包票,屯粮也是给咱家留点后路。你今儿也别做活了,回去通知你娘家一声,有余钱,就买点粮吧。”
“哎。”
妇人忧心满面,望着公公那黑黄干扁的脸,心中不禁露出一丝恐惧。
这一切,城里的人自然是不知的。
一年一度的日子,高高在上的天家都平易近人了许多。
譬如会请来最负盛名的一些杂耍班子,又在应天城内搭建无数精美庞大花灯。一到时辰,花灯亮如白昼,再由杂耍班子在这些宛如城墙陡峭的灯上表演,博君一笑。
各地有些名气的戏班子也会齐聚于此,纷纷献技,再有天家钦点,拔得头筹,获个妙音娘子的称号。若是真得了,那家的戏班子也一跃成龙,接下来一年间都会成为各个候府公卿,深宅大院争先恐后邀请唱堂会的座上宾。
更别提连续十五天的通宵达旦,也有货郎商贩瞅准了这半个月的光景,卯足力气就等着赚个盆满钵满这种日子里,小孩子要什么,大人是不便回绝的。往往是孩子开心,大家开心。
隆重而盛大的欢宴一触即发,万千瞩目下,皇上终于出现了。
他站在皇城上,头戴九旒冕,身穿龙袍。一张小脸十分肃穆,离着近的,却能清楚瞧见他眼底那隐隐波澜,犹如下方的火焰一般,闪耀着激动的光芒。
这是他的天下这是他的子民
城墙下鸦雀无声,众人匍匐朝拜,对着他们年轻的帝王虔诚无比。同时,也期寄上苍能将这份平安延续来年,最好是永久的延续下去。
天下太平,对于这个美好的愿望,处于底层的百姓往往比身居高位的君王来的更迫切。
方瑾抬起右手,一支穿云箭顿时破空而出,划破了夜的宁静,打响了狂欢的开始。
随着一声铜锣的敲响,高亢的歌声穿入云霄。顿时,方才还空寂的场地顿时人声鼎沸。灿烂的笑容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眼底,毫不保留的尽情展现。花灯开始滚动,配上杂耍表演,引起了又一波的人潮涌动。
方瑾望着下面的场景,双手负在身后,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狂欢的热浪,一波又一波,响彻云霄。
秦冕身披甲胄,站在他身后一侧的阴影里。
高大的身躯犹如铁塔,胸前的护镜闪耀着寒光。一手搭在腰间刀柄,仿佛随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