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壳篓(2 / 3)

少年听着他这般说,想到自己这一路究竟走了多久,一时间竟有一些心虚。

“这般天气”他讷讷说,“也不必在这门外候着。”

“哪儿能呢”

姚光冶千等万等,终于等来了小主人,连忙要将人迎进去,目中也现出些慈爱的神色来“世子穿的这样单薄,也不怕冷着。”

“冷么”少年摇头,“我才不怕哩这雪这样软和,比家中算得了什么沙州的雪,才是刀子样刮人。”

一行人说说笑笑,终于行到屋中,明珠烨烨,照亮少年绛衣朱唇。先时还不觉,此刻灯下看来,一派冰雪模样,恰似玉树对月,琼苞映雪,风神绝丽,那容光几乎要慑人。

两旁侍从虽知晓将会迎来小世子,从前却是没见过他模样的,此刻瞧着,一个个的,也不由不得呆了。

乖乖

沙州塞外,那等苦寒之地,也能养出这样灵秀的小郎君么

这少年单名一个“离”字,年岁刚满十七,正是将将奉诏入京的宁王世子。

侍从奉上茶盏来,热气蒸腾,茶汤微褐。

姚光冶道“世子且暖暖身子。”

宁离也正是唇角舌燥的时候,当下呷了一口,眼睛登时一亮。酸酸甜甜的滋味,是他十分熟悉的,瞧着一旁姚光冶慈爱眼神,眼珠子一转,顿时面上几分愁云“唔,味道和家中比,仿佛多了一些。”

姚光冶顿时愣住,一时不解“这也是先前从沙州带来的难道是存放的不好,受了潮气”

宁离道“我怎么晓得,那可就要问姚先生了。”

姚光冶左想右想,这当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他也被奉了一盏,喝上去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难道是甜了些”

“不是,不是。”

“莫非是太稠了”

“不对,也不对。”宁离拨浪鼓似的摇头。

实在是猜不出。

一旁侍从打趣道“多的大概是姚先生一腔拳拳爱护之心罢。”

姚光冶愣住,见得宁离翘起唇角,露出两只笑涡,分外促狭,一时间当真是哭笑不得“世子还拿老奴打趣呢”

宁离调皮笑笑,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屋里吃食是早已经备好的,只等着人来。不多时便奉上,琳琳琅琅一桌,其中更有一碗红白绿三色相间,颜色鲜艳,分外好看。

宁离也没想到,备下的竟然是“杏壳篓”,羊肉臊子并蔬菜豆腐翻炒炖煮,加水成汤,再捻入杏核大小的面块,这正是沙州家家户户都会食用的冬至饭。

他这一路来去国离乡,距家万里,真要论起,上一次吃还是去年冬至,忍不住就有一些伤感。

“不知道阿耶现在如何了。”

姚光冶见他执起双箸,神情怔怔,显然触动情肠,想起了从前和宁王一起过冬至的时候。今年今岁,宁离却不得伴在亲长身边,一个人孤零零在外。姚光冶连忙劝道“王爷一向心思豁达,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世子您世子若好,王爷必定就是好的。”

宁离叹了一口气,他从前外出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然而骤然来到建邺,却有些想起家来。

若是此番自己不曾入京,恐怕还在阿耶身边。

忍不住就恨起了老皇帝来,荒淫无道也就罢了,做什么要颁这么奇怪的条令,定要各地藩王世家、都遣直系子弟入京

好没有道理

姚光冶劝了他几句,好容易和缓了,当下笑道“您这一路舟车劳顿,要好好休整一番才是。”

宁离心想,他走走停停,行行看看,哪里又舟车劳顿了

但大雪夜路,热食入腹,最是昏昏倦倦。

先前还不觉,被这样一说,似乎当真有疲惫涌了上来。当下宁离在汤池里好生泡了一番,洗沐干净了,将自己卷入了软和的衾被。榻上是早用汤婆子暖过的,热烘烘,暖融融。宁离自窝进去,安安稳稳的睡了。

他却不知道,在他睡梦正酣时,九重宫阙之内,此时正是风声鹤唳。

13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太医们流水般来来去去,一个个敛眉顺目、面色十分凝重着,到最后,被留下的却没有一人。

殿内悄悄,忽然响起一声低哑发问“查明了么”

底下人恭敬应道“应是陈王、韩王叛党余孽。”

幽明烛火映过裴昭半边侧脸,有种近乎于凌厉的冷峻。出于意料,本被诊作病重卧床的君王,此刻正端坐在御案之前。他的目光自案上奏疏划过,神情淡淡“他二人谋逆,皆已赐死,余氏一族,尽数伏诛,做不得这件事你若是还这么答,便不用再说了。”

萧九龄乃是奉辰卫统领,侍奉在裴昭身边日久,也算简在帝心。此刻听得这番话,说不得,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这一次滁水边上,定下的是“引蛇出洞”之计,而如今局面,正是陛下暗中出巡、不慎行踪泄露、被刺养病之态。其实那消息乃是刻意放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