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告别(2 / 4)

不渡失笑“师父这么慷慨,到底有多少好徒弟”

“随手指点过的就不算了。”越千江故作冥思苦想状,掐着手指细细数来,“悉檀一个,你一个,轻云算半个,玄风也算半个,拢共就三个。”

“玄风”周不渡有个大胆的猜想,“他不会恰巧姓沈吧”

越千江“正是大周剑仙,沈玄风。”

“师父,你可真是”周不渡咋舌,“独具慧眼。”

越千江苦笑,道“玄风是大师兄亡妻沈家的人。初遇时,他还是个孩子,正好温嵘待在京城没事做,看他有眼缘,便与我轮流教了他一段时间。后来我们重回沙场,他在温嵘的引荐下拜入真武山玄冥道,没过多久便修成了剑仙。”

在周不渡心里,师父强得难以想象。他先前就心存疑惑,为什么沈玄风能在越千江的严防死守之下杀死周温嵘,并用那花架子套路重伤越千江。

现在知道了两人之间这“半个徒弟”的关系,他的疑惑也随之加深“沈玄风对你们下死手,不是恩将仇报吗”

越千江“玄风命格古怪,魂魄残缺,性子么,也是呆呆的。他虽是沈家的养子,但被寄予厚望,身系全族安危荣辱,世宗最会玩弄人心,他哪里斗得过最后决定出手,必定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封建社会,高门望族,剑仙也只是皇帝手下的“打工人”。这桩悲剧是许多因素叠加起来酿成的,既复杂也无奈,可以理解。

好不容易起了个话头,周不渡不想错过这个了解越千江的机会,便接着问“那天晚上究竟有多凶险当然,如果你不想提,我们就不说了。”

“这与你有关,你应当知晓。”越千江轻叹一声,索性说个清楚,“温嵘死后七七四十九日,我按照他预先安排的,将他的棺椁挖出。那天下着大雪,女娲山静得出奇,暗夜里,天地间仿佛有五色的灵光闪烁,我看着温嵘的血肉如蝉蜕般剥落,感觉很惶惑。”

“我明白,师父。”周不渡摸黑来到越千江身旁,蹲在他跟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不知道修真者脱胎换骨是什么样的情景,但他曾经亲手切割学长月千江的血肉骨髓,将其升格为永生的机械仿生人。目睹人类苦弱的肉身超越原本不可逾越的死亡,直面如此骇人的崇高,惶惑是凡人的本能。

“没事,你坐着,待会儿该腿麻了。”越千江的手很暖,拨了拨周不渡的额发,“也许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影响了我们,我心不在焉,温嵘突破得缓慢而惨痛,我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激战之下,我和玄风两败俱伤,但他的任务是斩草除根,最后还是找到了刚出生的你。当时,他一人一剑、无牵无挂,我想从他剑下带你脱身几乎不可能。他杀了你爹,重伤了我和你,但到底还是放了我们一条生路。后来,他还让悉檀弄瞎了眼睛。”

周不渡垂着眼,良久不语。

一方面,随着不断深入这个世界,他的前世和今生似乎在逐渐融合,所以,他才那么想探寻真相。但这是一种奇异的矛盾状态,回不去,却不能彻底告别过往,留下来,却不能心安理得地融入当下。

他就像一个重影。作为“周不渡”,他只是一个局外人,听着别人的旧事,除了对越千江的惶惑感同身受而外,心里并无波澜。但作为“何惜”,这样的淡漠是不太正常的,他只能用沉默来掩饰。

另一方面,他相信越千江的故事,理解其身为凡人力有不逮。但他又能感觉到,越千江在叙述往事的时候,跟自己一样,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可是,无论有多少理由,沈玄风亲手杀死周温嵘是不争事实,越千江不仅没表现出对他的恨,而且依然称他为“玄风”,这合理吗还是自己太敏感,想得太多了

越千江似有所感,低头,摸了摸鼻子“生死一瞬,我甚至没能同温嵘告别,是我的错,我不够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不想见你活在仇恨里。但你你可以,你应当恨你的杀父仇人,你若想杀他报仇,师父自然会为你”

“不,我不想。我是说不要冒险。”周不渡的心也乱了,“父亲肯定希望我们好好活着。师父,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损于你在我心里英勇无敌的形象。”

不久前,在大蟹背上下棋的时候,他坚持不住,半途放弃,让越千江接替自己。赢棋之后,越千江对他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虽然感到安慰,但心里终究觉得自己软弱无能、功败垂成。

直到现在,经由对他人的关怀,他完成了对自身苦痛的理解,真正实现了与自我的和解。

世事晦明,俄顷变化,哪儿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穷究致诘于事无补,不应过分执着。

周不渡倾身向前,双手环抱越千江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师父在我心里,很好。”

“我在你心里,我在。”越千江喃喃自语,一颗心剧烈地跳,下一句,语出惊人,“报仇其实不难,我现在比剑仙厉害多了,可以带你杀入皇宫,血洗朝堂,砍了狗皇帝,把那些剑仙刀仙统统砍了。”

温存的气氛骤然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