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脸庞被久违的遮盖,他亦在听到一声急促换气后低声呼唤。
“许久未见,霍骊小姐。”
眼前的男人衣着未变,然而再转过身,神情却已截然不同。
霍骊眸中蓄着泪,眼眶渐渐发红,看向择明双唇张合,说不出话。
“您现在,还感到恐惧吗”
宛如死刑犯在刀下忏悔,霍骊垂下头,黑发随动她作滑动,勾勒出优美的颈间曲线。
“是的,”她说话虽带着哭腔,可仍试图露出微笑,“不过,我害怕的东西已经不太一样了。不,不对,应该是我终于知道,我真正怕的是什么了。”
缓缓抬脸并非羞赧,霍骊带着怯意向青年走去,将手覆于银色面具。
“那天,我们就已经看到过你了。我和哥哥还有妈妈。”
刚被接到庄园,莱特莱恩被安排在六层楼,生活起居全按主人等级安排。
未被改装前的七层,安顿着当初的第一位霍夫人,她因病卧病在床,常年不下地不见人。除了霍昭龙和几名固定的女仆。
“我们实在太想见她,于是那天跟着她走上楼,一直走,一直走。”
霍骊抿唇数秒,以减轻哽咽导致的震颤。
“走到你的房门口。”
女人手中的油灯洒下火种,是无人可驯服的残暴凶兽,床上安睡的年幼孩子什么都不懂,只会因灼烧的疼痛满地打滚,哀嚎呼救。
橘红火光燃着脸颊头发,随挣扎的翻滚动作变幻扭曲,像极了一场舞蹈。
“她想杀了你,还有我们。”
悲哀似浓墨在霍骊的黑眸中散开,她用颤抖的手取下银色面具,直面触目惊心的疤痕。亦说出令她恐惧至今的真相。
“所以那天,我才离开了。离开了我的哥哥,也离开了你。”
失去理智的母亲,被恨意支配的美狄亚,促使她对亲生儿女痛下杀手。
走廊里,哥哥牵着妹妹疯狂逃命,女孩最喜欢的娃娃被他用作武器向身后的女人丢去,期望拖延时间。
因为此前经常不小心弄坏妹妹的娃娃,他不止一次承诺,今后会还给对方更好的,更漂亮,更听话有趣的。
在被亲生母亲扑倒,滚下楼梯前,他也这么承诺着。
抬手抚摸后颈,霍骊笑意苦涩。
“或许是我没有那么幸运,又或许是我更希望把运气借给哥哥,让他能活下来。我就这么离开,然后又像这样回来了。”
说到这,她指着自己比划。
“是我,做错了吗是我害他变得那么可怕吗”
一言不发至今,择明按下对方紧捏面具的手,终于开口。
“这本身就不是对与错管辖的事因,小姐。就像你抛出一枚硬币,他不是正面,就是反面,天平两端,不是这边下降,就是往那边倾斜。两者皆有可能发生。”
“更何况,您忘了我之前跟您说过的吗您的恐惧出于退让。您退让,是为了保护。”
没有征求同意,择明主动替对方撩起遮挡双目的黑发,好让他身后穿过窗的光束照在少女脸上。
“您是在保护他,也在保护您自己,尽管这只是种岌岌可危的平衡。但天秤那另一端站着的,是您高尚纯洁的爱。”
霍骊的双眼仿佛因泪光愈发明亮,她习惯微微偏过脑袋,像只鸟儿新奇打量对方。
“你就像一场歌剧。”
她的接话无比突兀。
“一场精彩得令人深深着迷,可过后回味,却只会让人愈发遗憾又空虚的歌剧。因为世间,再也找不到同你一样的了。”
择明嘴角噙笑,收回手轻按自己心口。
“能获得您这般评价,是我此生荣幸。仅次于被夸赞是个好厨子,”他故意唉声叹气,“实不相瞒,我唯独厨艺这项糟糕得离谱。”
因他的话,霍骊破涕为笑,以手指拭泪同时看向桌面。
“那份歌剧,夜鹭是要完成了吗”
择明摇头,如实道“很遗憾。这将会是我无法完结的作品了。停在第三只夜鹭找到巫师,企图变成人类而到处寻找魔法材料的节点。”
“为什么”
回答前度过一段静默时光,他注视的目光因霍骊的明了神色愈发柔和。
而他温声道出理由。
“因为它今后将会独自振翅而飞,无论是选择成人,还是保持原样不变,它都将迎着风雨天敌前行。”
“是么。听起来还是很让人担心的啊。”
即便嘴上这么说,霍骊轻轻呼气,微笑释然。
但笑并未持续多久,她双手捧起银面,低下头后眼中满是不舍与落寞。
“我最喜欢的那首曲子,听说它的作曲者是为祭奠自己早逝的爱人而写下它的。这儿没有钢琴,你能不能在最后为我哼一哼它。”
“为了您,亲爱的霍骊小姐。”
“我可以送您永远浪漫,永远安宁的盛夏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