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宋冰见面之后,便清楚自己能从流放之地回来,很大程度上要感谢这位四公主仗义援手而且足智多谋。最开始两人都不知四公主用了什么手段,叫皇帝忽然改变心意允许他回建业。直到这次宋冰奉旨前来送新年上赏赐,往宫中走了一趟,才得知四公主当初借着圣寿,送了舞姬入宫,在陛下面前跳了一支晨风曲。宋冰本人其实还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关联,是在襄阳行宫与虞岱闲谈之间,无意中说起这些小事情,虞岱才意识到原来如此。
只是四公主如何知晓晨风曲乃是他为了陛下所编奏还是说只是误打误撞呢
来到襄阳后,几个月间近距离接触,虞岱敢说,在这位四公主身上很少发生“误打误撞”的事儿。
看似偶然巧合的事情,其实都是这位殿下筹谋已久。
平心而论,四公主救了他。而他奉皇帝的命令前来,有盯防之意。那么换做任何一个人,要求他因为救命之恩,而有所偏向,都是人之常情。
他这里每日都往建业皇宫送密信出去。这一点,四公主是很清楚的。
但是四公主从来没有对他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一次都没有。
虽然要求他报恩是人之常情,可是能守住本心、真正施恩不望报的人,总是叫人高看一等的。
棋语如心声,虞岱知道至少在当下,公主殿下有烦难之事。
虞岱望着少女面上凝重肃然的神色,缓缓开口,苍声道“在下自归来之后,一直未曾正式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穆明珠正在盘算英王牵出来的这一系列事情,闻言略有些诧异地看了虞岱一眼。她从不曾主动提起当初援救的事情,一来是因为清楚母皇派虞岱跟随的用意;二来是虞岱性傲,若挟恩图报,反而适得其反。此时听虞岱主动提起来,她不知对方用意,只淡淡一笑,道“虞先生言重了。本殿当初不过是磨不过萧渊歪缠,若没有萧渊坚持,本殿也不会知晓此事;而若没有宋先生用心,也就没有萧渊触动后四处托人营救之事宋先生肯用心,也是您二位恩义深重的缘故。一切只因先生值得。”
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自己曾出过的力,虞岱便愈发动容。
他一身灰扑扑的布衣,佝偻着背,拖着残腿坐在这华贵炫彩的花厅中,显得那样怪异,早于岁月老去的容颜,与对面青春正好的少女更是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这位四公主的言行举止,无不让他感觉外在的一切都已不重要。这是一个能透过外在,看到他内里的人。而且她从不以自己在俗世中所有的一切自矜,哪怕她完全可以因之跋扈骄横她有尊贵的身份、无双的才智、美丽的容颜、正好的青春一个拥有全部拥有这些的人,几乎不可能同时是一个通达谦和、拥有真正智慧的人。
上一个虞岱知道的这样的人,还是和尚们口中所说的佛祖,但那也需要经过多年的游历苦修。
眼前这位年少的四公主,又是在何方游历,于何处苦修而来呢
虞岱苍声又道“不知殿下为何事烦忧在下不才,愿为殿下排解。”
穆明珠一笑道“本殿心中烦难之事,何止一件”她并没有很相信虞岱的诚意,因为她很清楚虞岱与母皇之间的君臣情谊,同时她不确定对于此时的虞岱来说,自己跟母皇究竟谁能给出的利益最大。她反应很快,也没有给虞岱觉得被搪塞的时间,又笑道“虞先生既然开了口,本殿可不能轻轻放过了。待本殿细细想过,寻一件最烦难的事情,来求先生。”她挑选过后的事情,自然有她的分寸。
虞岱不知是没有怀疑,还是没有戳穿,轻轻颔首,低声道“在下静候殿下吩咐。”他捡起搁在一旁的拐杖,知道今夜公主殿下不再需要他,便艰难撑起来,不要仆从搀扶,在拐杖点地的声音中,“咄咄咄”地去了。
虞岱才离开,齐云便换好了干净衣裳回来,而薛昭赶到、给柳原真施针之后也一同上得花厅来。
薛昭先道“柳郎君是惊惧之下,一时迷了心窍,施针之后便醒过神来了。另外还有些风寒,腿上的伤未动筋骨,今夜先吃一盏药看看,若是不起高热便无妨。”
穆明珠缓缓点头,正待要薛昭退下,却听齐云在她身边低声开了口。
她坐在上首主位,齐云原本是站在她身边的,此时因为要对她说话,又不想给旁人听去,因此弯了腰下来,凑在她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问道“殿下,要薛医官给您请个平安脉好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很注意地以手掩住口唇,不让口中的气流喷到穆明珠耳朵上。
可是少年压到极低的声音,落在穆明珠耳中,本身就是会激起一阵痒意。
穆明珠面上强装镇定,内里却有些心猿意马了。她原本以为齐云不是那等会说软话的人,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少年说话也总是很简短,多数时候只是应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少年跟她说话,倒是越来越软了,语气姿态都分外撩人。尤其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譬如晚上喝不喝玫瑰牛乳,起风了要不要多穿件衣裳,乃至于此时要不要给薛昭请平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