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跟我说我到出嫁的年纪、到做母亲的年纪了,可我还没想好,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母亲,也不知道该嫁什么样的人,嫁人后,又该过着怎样的生活,如果过的不好的话,我能选择离开吗”
絮絮叨叨,琐琐碎碎,全是一个十几岁待嫁少女的小心事,那些苦恼和担忧,比起他的经历,简直微不足道到可笑,但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可笑,兀自真切地烦恼着,述说着,还是对他这样一个陌生人简直莫名其妙。
更莫名其妙的,是他渐渐停止了颤抖,连何时放开那灼烧他的香烛也不知道,连何时忘记了那些纠缠他折磨他的念头也不知道。
就那么听她碎碎念。
当然,他还是个烂人,所以,他在心里讥讽,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戳破她那无聊的所谓悲伤,在心里用他悲惨的可笑的过往让她闭上喋喋不休的嘴。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过,既然是祭奠逝去的人,还是开心一些吧。”不知道就闭嘴。
“那个你祭奠的人,一定也希望你开心一些的。”自以为是最可笑。
“抱歉,好像没能安慰到你。”知道就好。
他没有说一句话,却好似已经跟她说了许久的话。
远处突然响起急急的唤声。
少女随之急急起身。
“啊,我要走了。”
她说道,随即,未等他在心里想出什么恶毒的反驳之语,她便小步跑走,那本来就已经远去的幽香和吐息,倏然随着她离去的动作彻底离去。
他喉咙里仿佛被什么梗住。
他甚至恼羞成怒。
这算什么啊。
莫名其妙兀自跑过来,莫名其妙兀自说了一番废话,又莫名其妙兀自离去。
因为他是见不得光的老鼠,所以就可以随时抛弃对吗
他毫无理由毫不讲理地恶意揣测着她,他甚至按捺不住心底的恶意,想着,如果现在追上她,染黑她,玷污她,她又会怎样看自己,还会这样毫无防备地跟一个陌生男人说心里话吗
从她言谈透露出的内容和衣裳的香薰,便可以知晓,她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而这样的小姐
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恶念,他终于抬头,看向她,恶狠狠地看向她。
然后便看到她的背影。
无数莲灯香海里,虽然朦胧,却仍旧看得出那满身华贵环佩,纤弱婀娜的背影。
以及那叫着她的人,口中唤出的称呼。
“公主您去哪儿了可吓死我了,您要想吓死奴婢就明说”
“哎呀,我去散散步而已,散散步,冬梅姑姑,我们快点走,皇兄不是说今天法事上有惊喜给我吗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的”
那人影和来接她的人影都渐渐远去了,话声也都模糊不清。
只留原地的他,脑海中仿佛雷霆炸开,劈开那一片漆黑的混沌。
公主,冬梅姑姑,皇兄
那窈窕的少女身影,瞬时便与年少时,那一个小小的身影合上。
是她啊。
原来,是她啊。
他欢喜地想笑,随即又悲哀地想哭。
人痛苦绝望时,便会将往昔的快活一遍又一遍咀嚼。
他快活的时候不多,仅仅七年而已,还有两年是完全不记事的,于是往后五年里,每一份细小的快乐都曾被他反复回忆,反复咀嚼。
而那些回忆里,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曾经以为平常的接触,曾经以为自然而然的未来,结果却全成了奢望。
于是那个女孩子,便也连同那些快活的过往,变成他脑海里,一个无法忘却、闪闪发光的存在,一个让他在漆黑泥泞里打滚时,还记得世间还有光明的存在,一个,让他偶尔还能让他记起,自己还是个人的存在。
如今,这份存在又走到了他面前。
主动地、那么巧合地,越过千万人海,走到了他面前。
仿佛命中注定般。
他想,或许他刚刚应该早点抬起头的。
起码看看她长大后的样子。
不不,看了又能怎样呢
让她看清他的狼狈,他的卑微,他的满心怨恨,甚至方才他那污秽漆黑肮脏恶心的心思
不要。
即便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要。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以为是一个普普通通萍水相逢的失意人,不知道他的姓名,亦不知道他的狼狈。
他不知该哭该笑,脸上表情化为奇怪的模样,好在面具挡住,也无人看见,只露出一双眼,看着那背影,深深地,深深地。
直到
她突然转身,回望了一眼。
那么远。
隔着熙熙人群,隔着幽幽烛火,隔着幢幢树影
就那么一点儿不错的,看了过来。
看到了他的双眼。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