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就要跑。
那人一脚将他踹倒,拳打脚踢,打地他再也跑不动,才像拎死狗一样地拎起他,又恶狠狠地警告了他一次。
“进去拜见公主,别的什么话也不许说,不然后果你知道的”
于是,他就以那般可笑的模样去见了她。
比他曾经预想的更糟糕一万倍。
以至于他无数次后悔,盂兰盆节那夜,为何不早点抬头,为何不摘下面具,起码那时,他身上衣衫是干净的,身体是干净的,面容是干净的,哪怕阴沉若鬼,哪怕眼里漆黑,起码,是干净的。
好过此时。
被人像条死狗一样拎到她面前,怕她看到他狼狈脏污的脸,只得伏地,将脸紧贴着地面,让她什么也瞧不见,只能对她说出一句拜见公主殿下。
然后她又说了什么。
那声音,一如那夜那般,轻柔,娇嫩,像雏莺。
可是,却离他那么远那么远。
只能隐隐约约听到那声音,闻不到她身上香味,更感受不到她温热的吐息。
这是自然的。
因为此时,她是卢玄起的妻子,他的大嫂啊。
是他万万不能妄想之人。
啊,是了,她说,他的字挺好的。
她说“敬贞”挺好的。
哈哈。
果然还是那个什么也不知道无忧无愁的蠢货啊。
从小到大,从始至终,一直那么蠢。
他忍不住地心底又泛起恶意。
他不想再见她的。
他依旧每日蓬头垢面,从不主动出现在她出现的地方,虽然同在一座大宅,但如无意外,两人本该再无交集,正如天上的云不会与地上的泥为伍,就算偶然倒影在池塘,似乎与塘底的泥在一起了,但倒影终归是倒影,云终归会飘走。
但他却发现,他竟然躲不开她。
她总是无意般地出现在他所在的地方。
在他无意间一抬头,便看见远处的她,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就那样远远地、远远地看着他。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他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巧合。
而卢玄起的反应也说明那不是巧合。
卢玄起派人来警告他,让他这坨烂泥离他那尊贵美丽的妻子远远地,不然让他好看。
他无声大笑。
可是,我的好大哥,是她主动接近我这坨烂泥啊。
是她对我这坨烂泥感兴趣啊。
他的心又擅自雀跃地跳起来,他又试图让自己活得像个人,他试图将自己洗干净些,虽然因为被那些奴仆殴打着阻拦着没有成功,但起码,他让她看到了这一幕。
他又去族学外偷听先生讲课,其实他许多都听不懂了,那么多年的荒芜啊,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拾起的,但是,听不懂也要听,因为,有人在看着他啊。
那个阴沟里的老鼠、满身污秽的癞皮狗、池塘里的烂泥一样的他,在被人看着啊。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人,也越来越恢复了人固有的贪念。
因为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此了。
为什么只是看着我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猎奇的窥视欲无处发泄的伪善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什么,靠近我吧。
都可以给你。
要什么都给你。
靠近了,或许我会告诉你,或许你自己会发现,我啊,就是你幼年时曾经认识过的那个小书童,亦是盂兰盆节那夜,那个曾经听过你心事的奇怪的陌生人。
看,你我并非全无交集,我们纠纠缠缠,始终未曾分离,我们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可是她不。
她始终那样远远地看着他。
目光不曾离开他,却也始终不曾靠近他。
她恪守着她与他身份的界限,不曾踏出雷池一步。
理智告诉他,她这样做是对的,无论对她亦或是对他。
可感情上,他痛恨她这样的理智。
为什么不靠近我啊
为什么吝啬地不给予目光以外的任何施舍啊
不不,除了目光外,还是有别的施舍的。
那个突然开始帮助他的老仆。
明明只是个嗜酒如命的老酒鬼,以前未曾欺辱过他,只是因为空闲时间都用来买醉罢了,可是,却突然向他伸出援手,说什么他帮他,他来帮他养老。
一个几次差点喝死自己的人也会想养老吗
他不信,但这不妨碍他顺势而为,他接受了那老仆的帮助,在外仍旧做出一副烂泥模样,但在无人的时候,终于可以越发像个人,他穿干净的衣裳,吃干净的食物,甚至还有书可看。
有次趁着老酒鬼酒醉,他终于从他口中撬出自己想要的。
果不其然,是她身边的侍女吩咐那老酒鬼帮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