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番,又“宽宏大量”地轻罚,顺便卖裕盛一个面子,让两派大臣都欠着她,都对她服服帖帖。
三十岁的慈禧,执掌政权渐入佳境,正学着玩弄权术、驾驭人心。她的开明心态不是装的,整顿国家的志向也不是假的,但她从头到尾最在意的,是奴才们的忠心。
而林玉婵这个道具工具人,可以封赏也可以打杀,慈禧从头到尾就不在意她的死活。
从慈禧决定召见她的那一刻起他,她的命运就不再握在自己手里。
或者说,大清朝的所有子民,从生到死,他们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中。他们的一生就像处在一个分崩离析的宇宙,陨石随时可能砸落,砸在谁头上都不冤。
而她,只不过是几亿“被安排”的屁民中,十分不起眼的一颗狗尾巴草。
有可能逆转命运吗
林玉婵对官场的运作方式一窍不通。如今也不会有人给她现补课。她的银钱行李估计早就被充公了,眼下一文钱也使不出来。
但是等等
林玉婵复盘到一半,突然发现华点。
裕盛怎么知道她住哪
她去拜访文祥,被裕盛的眼目看到,这不奇怪;可外城是汉人聚居区,她跟着奥尔黛西小姐下榻宣武门南堂的事,只有当地的教士嬷嬷知晓。她们不可能满京到处宣传。裕盛也不太可能派人跟到那里去。
她逛街的时候也没看到有人跟踪。否则冯一侃会通知
会是冯一侃吗
这个跟两广天地会“点头之交”的塑料兄弟,在天津初遇时,他主动提出给她担行李拿工钱。
不太像是蓄谋已久
他说,受过洪门前辈一个恩,这才一直在天津港守着,等着还人情。
顺便要了她高额佣金,补贴他的破茶馆。
他不能预知林玉婵的拜访,不可能守株待兔
忽然,院门打开,婆子们热情地起身迎进一个客。
林玉婵看到一个她万万没想到的人。
她惊讶“怎么是你”
公子哥儿宝良一身光可鉴人的绸绉线夹春纱长衫,急匆匆跑进来,看着林玉婵一身单薄衣裳,一副霜打茄子的蔫面孔,心疼得眉毛抽动,眼泪都快下来了。
“林姑娘,你受苦了你冷不冷你快进屋。”
转头喝令“还不快去准备个炭盆”
还是官二代说话管用。一分钟后,一个火盆就送到她房里。空气总算没那么冰凉刺骨。
林玉婵有点莫名其妙。但毕竟是第一个来“探监”的,还是稍微有点感动。
“里面坐。”
宝良捏着鼻子在房里转一圈,把每个角落都嫌弃个遍,丢一锭银子给那几个看守的官媒人。
“这哪是能住人的地方我家里狗都嫌脏给她换间房要有火炕的不许让她再干活你,过来扫地你,来把门窗擦了别啰嗦,把林姑娘伺候舒坦了没人治你们罪还有你,快出去置办新被褥、新衣裤、洗面盆嗯,还有脂粉香薰,女孩子怎么少得了这些东西还有,林姑娘,这点零钱你先拿着,想吃什么派人出去买,我跟她们吩咐过了”
林玉婵听得耳朵不够使,赶紧道“不用”
宝良还是把碎银子放她床上,脸上又堆了苦笑。
“林姑娘,你早告诉我太后要见你啊我我本来是想使钱通关节救你的,可是刑部不放人唉我也没想到他们居然对你这么差劲,居然丢到这种地方,还不是欺负你无权无势,没有靠山,让你受苦了对了,他们给你吃什么有肉吗屋子里有老鼠吗要不要让他们放一只猫”
林玉婵听着他殷勤地唠叨,不置可否。
宝良拉住她手,哀求“林姑娘,你就给我个好脸色成吗我是瞒着家里来的,待不了多久”
林玉婵蓦然甩开他手,冷冷道“等等,宝少爷,你方才说,你也没想到他们对我这么差劲是什么意思”
宝良“就、就那个意思啊。这里条件太苦了,其实你根本没犯什么重罪,花钱赎出来就是”
“你那天又不在圆明园,你怎么知道我所犯何罪”
宝良脸色一红。
林玉婵蓦然提高声音“是不是你把我的住址给出去了是不是你把我的身份告诉了裕盛你那个遮遮掩掩的一品大员的爹是不是他”
她到此刻才记起来,冯一侃那个多嘴哏王,遇见宝良的时候,不敢惹京城官二代,客气客气着,随口把“宣武门南堂”的地址告诉宝良了
怪不得裕盛搜她住处,栽赃栽得轻车熟路,一点冤枉路没走
宝良被她说破,五官错了一阵子的位,呆了片刻,干脆不瞒了,低头朝她肥肥一揖,小声说“是,我阿玛是一直跟文祥不对付林姑娘你别怪我,他是我阿玛,我不能忤逆。我从上海带了几张洋行信纸纯属偶然,他问我要我只能给就算我不给他,他也给文祥找出别的罪名的他跟我说关你两天,吓唬一下,就能放人只是那日太后太生气了其实他们当官的互相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该为难你呀我没想到他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