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簿。这人朱七五见过几次,话不多,办事还算勤恳。
“死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李善长摇头:“什么都没说。下午我来查账,刚问了两句,他就说肚子疼要出去一下。再回来,就……就这样了。”
朱七五走到尸体下面,仰头看了看。刘主簿的脚离地不到一尺,脸色青紫,舌头微微吐出来。确实是上吊死的。
但哪里不对劲。
他绕着尸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刘主簿的鞋子上。那是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沾着不少泥,有些泥还是湿的。
“他下午出过仓房?”
一个小吏战战兢兢地回答:“出……出去过一趟。说是拉肚子,去茅房。”
“茅房在哪儿?”
“在东边,离这儿大概一里地。”
朱七五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鞋底的泥。那泥里混着些暗红色的颗粒,像是碎砖末。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善长哥,仓房后墙是不是新修过?”
李善长一愣:“是……前阵子连雨天,后墙塌了一角,刚补上没几天。七五公子,你问这个……”
朱七五没回答,径直走到仓房后墙。新补的墙面用的是青砖和黄土,颜色和旧墙明显不同。他伸手在墙上敲了敲,声音闷闷的。
“汤和。”
“在!”
“找几个人,把这面墙拆了。”
汤和二话不说,抡起旁边一把铁锹就上。几个亲兵也跟上来帮忙。新补的墙不结实,几下就撬开了一个口子。
一股霉味混合着谷物的气味涌了出来。
墙是空心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袋袋粮食,麻袋上还印着官仓的印戳。
李善长的眼睛瞪圆了:“这……这是……”
朱七五伸手拉出一袋,撕开个口子。黄澄澄的谷子流了出来,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光。
“三百石粮食,没丢。”他抓了一把谷子在手里掂了掂,“是被人藏在这儿了。”
“谁藏的?”徐达问。
“刘主簿。”朱七五把谷子扔回去,“但他一个人藏不了这么多。补墙、运粮、做假账,得有同伙。”
李善长的脸色更难看了:“可刘主簿为什么……”
“为什么自杀?”朱七五转过身,看着梁上的尸体,“因为有人逼他死。他死了,这三百石粮食的亏空,就成了他监守自盗、然后畏罪自杀。账平了,粮食也‘找回来’了,幕后的人干干净净。”
徐达一拳砸在旁边粮袋上:“他娘的!谁干的?!”
朱七五没说话,走到刘主簿的尸体下面,伸手在他袖子里摸了摸。空的。又摸了摸腰带,从内侧摸出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是个铜环。生了绿锈,样式普通,就是街上小摊卖的那种。
但铜环内侧刻着两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朱七五凑到火把下仔细辨认——“平安”。
“这不是刘主簿的东西。”李善长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这人省得很,从不戴这些零碎。”
朱七五把铜环攥在手心,转身往外走:“达哥,你带人守着粮仓,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进来。善长哥,你把粮仓所有管事的、干活的,全叫到院子里,一个个问。汤和、德兴,跟我走。”
“去哪儿?”汤和问。
“去找一个戴这种铜环的人。”
夜已经深了,应天府大多数街道都静了下来。只有秦淮河边的几条花街还亮着灯笼,隐隐传来丝竹声。
朱七五沿着粮仓往东走,汤和和周德兴一左一右跟着。三人都没打火把,就着月光,脚步放得很轻。
“七五,你咋知道往这儿找?”汤和压低声音问。
“刘主簿鞋底的泥是湿的,说明他今天下午确实出去过,而且去过一个有水、有这种红砖末的地方。”朱七五边走边说,“粮仓东边一里是茅房,但茅房周围是土路,没有红砖。再往东,过了两条街,是秦家瓦窑。瓦窑烧砖,旁边就是秦淮河的支流。泥是湿的,还有红砖末——他下午去过瓦窑。”
周德兴皱起眉:“他去瓦窑干啥?”
“不是他去瓦窑,是他去见的人,可能在瓦窑附近。”朱七五停下脚步,前面就是秦家瓦窑的废墟。几个月前一场大火,把窑厂烧了大半,现在只剩些断壁残垣。
月光照在废墟上,黑黢黢的砖堆像一个个蹲着的怪兽。
“分头找。”朱七五说,“注意看有没有人,或者……尸体。”
汤和和周德兴分向两边。朱七五自己往废墟深处走。瓦窑很大,烧毁的工棚、倒塌的窑炉、散落一地的碎砖,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踩过一片碎瓦,发出轻微的喀嚓声。寂静中,这声音被放得很大。
忽然,他听见一点动静。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声音是从一堆半塌的砖墙后面传来的。还有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