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天作高山屹然中(5 / 6)

心神,喜、怒、哀、惧、爱、恶、欲,人世间所有的七情六欲,都在这云气长河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江闻的太玄经境界颤动不休,但他咬紧牙关,任由那些情绪在自己心中流淌,却不做任何评判,也不做任何停留。

而在画面的尽头,是一座隐藏在句容朱阳馆雷平山深处的生圹古墓。

这里深藏于下临寒潭、上接岩岫的人迹罕至之处。墓门用整块的青黑色花岗岩凿成,上面錾刻着密密麻麻的上清派符文,墓门的正中央,刻着一行古朴的隶书:“华阳陶隐居之墓”。

画面流转间,江闻竟然真的看到了陶弘景。

那个被誉为“山中宰相”的上清派大宗师,坐在昏暗的墓室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绝望。而竹简上,是他自己用朱砂写下的触目惊心字迹,只为了留给后人留下警示——

即便这会推翻上清派数百年的认知。

“一切上真天仙,不附生人之体。”

江闻看见,他正研读着青鸟降真术的秘密——上清派秘密传承千年的青鸟法,本是用来召唤西王母座下青鸟传信,接引真仙下降传授道法的。可不知从何时何代起,如青童道君、西城王君、清虚王君、三茅真君等真仙下降的次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皆是一些满怀恶意的存在。

它们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没有固定的形骸,被它们依附的人,会逐渐失去自我,变成行尸走肉,最终彻底发狂。上清派历代祖师中,甚至有不少人都在召唤“真仙”的过程中,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陶弘景穷尽毕生之力,终于查明了真相,西王母所传的太上步星升纲符箓种子,早在两汉之际,就被人调换了,故此如今流传下来的符箓,召唤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真仙,而是来自于不知何处的诡异之物。

陶弘景便是在此等绝望之中,主动站了出来,甚至愿意放下仇隙与佛门联手寻求契机,终于,他在西城王君留下的事物中找到了线索,才于句容朱阳馆这座雷平山上,进行了一场后世早已失传,也完全无法想象的神秘法事。

没有人真正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有饱学之士遍阅上清派各个版本的《真诰》,才能在残缺讳文里解读出当年可怖真相——“升坛三日,有物自空来,体若浓墨,蜿蜒无定,禁之不止,咒之不退,号曰‘空青鸟’。”

招来的空青鸟,却非云非雾、非烟非气、无羽无翼、无眼无鼻,似乎与记载的降真青鸟模样截然不同。

没人知道陶弘景是如何驱走“空青鸟”的,当时的梁朝达官贵人们只能从工匠和铁匠们的口中,听闻这位道门大宗师依据《抱朴子·登涉》:“四方为正,百邪归位”的方圆法,打造出了一个外棱分明、毫厘不差的外棺,和内壁圆润、打磨如镜的内椁。

罗淳一于数百年后进入墓中,发现其中以“上玄辟非”的镇墓方式严加封锁,还以铁链将铁棺悬空,棺中置剑、盂、镜各一以镇。墓中除了《峋嵝升仙书》的神秘文字,还密密麻麻刻满着蜿蜒曲折,无爪无鳞,亦无棱角的无角游龙,可即便如此,若有人贴近悬棺,仍可隐约听闻棺内传来如千万虫鸣、骨节摩擦的细碎声响。

画面的最后,是罗淳一打开悬棺,从中拿出了一颗青灿灿、冷森森的玉种,缓缓吞入了腹中,随后便有了蹈行虚空的本事……

“你不该这么做的。”

此时江闻的眼前,浮现出了另外的画面。

自己似乎正驾着一辆马车,车上几个孩子或阔论、或嬉闹、或安坐、或沉睡,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仿佛只要几人能够聚在一起,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曾害怕。

随着道路行至尽头,恍然间似乎看见一座熟悉的荒山矗立在眼前,正横亘在九曲溪流之上,俯瞰群峰碧水,江山如画,俨若一处擎天巨柱、巍峨挺拔,而几个小黑点似的人,正你追我赶地往山上走去。

而江闻的双脚正在生根,与千万年前便在此处的岩脉融为一体,手指化作了崖边的青松,发丝散作了漫山的云雾,呼吸成了穿谷而过的长风,连心跳都慢作九曲溪千年不变的涛声——

即便马车已在记忆里渐渐淡去,可弟子们的笑声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一声叠着一声,他是擎天巨柱,将在云气长河中巍峨不动……

幻境訇然而破,他已经知道该如何驱走这个不速之客了,却还是想见识一下罗淳一的武道,究竟臻升于何种境界,对方也毫不吝惜地展示着,用竭力毁灭来回报对方的赏识。

于是就在一炷香时间的最后一刻,千万道无形剑气,千万柄风雨利剑,千万缕凛冽寒光,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全部汇聚到了江闻虚执之剑上。

江闻轻轻挥出了虚空的一剑。

这一剑轻灵飘逸,举重若轻,蕴涵着顺刺、逆击、横削、倒劈诸般义理,包含着天下所有剑法的变化,它突破了空间的限制,明明江闻与罗淳一之间隔着三丈远,可剑气却在挥出的瞬间,就已经出现在了罗淳一的眉心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