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探子伏地禀道:“那叛贼指名辱骂李璮,说他私通生母,谋害亲父,又骂他父亲是‘三姓家奴’,臀下贱肉不知卖过几任主子。至于那李璮……更是直娘贼,连我大蒙古……连……”
竟面红耳赤,说不下去。
忽必烈道:“一字一句,如实报来!本王赦你无罪。”
那探子叩头道:“是!叛贼说李璮之父是三姓家奴,儿子是直娘贼,连咱们大蒙古人也不如。他又骂……骂咱们大蒙古人是‘直羊贼’,说这直羊贼,也强过李璮那直娘贼百倍!”
忽必烈闻言大怒,拍案而起,喝道:“狂贼粗鄙,满口胡言!”
那探子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道:“四大王息怒!小人有罪!小人知罪!”
忽必烈道:“本王既已赦你无罪,何罪之有?再去打探!”
那探子如蒙大赦,连声告谢,屁滚尿流地退出帅帐。
帐中文武,一时鸦雀无声。
原来蒙古习俗,父死之后,儿子可娶后母,然若生母在堂,却也断断不可行此乱伦之事。
众汉将及汉人幕僚,虽视为悖逆人伦,但此刻身为蒙古附庸,只得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有听见。
忽必烈为解尴尬,说道:“叛贼为激李璮,竟不惜出此下作言语,是何居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却终究猜不透叛军意图,思来想去,还是郝经先前所断最为妥当。
忽必烈心念一动,便传陆无双入帐。将叛军擂鼓之事说了,问道:“依无双妹子之见,叛贼这是何意?”
陆无双见众目睽睽,连国师也瞧着自己,心头不免有些发慌。但想到师弟一人竟将这干人等搅得心神不宁,不禁暗暗得意,心想:“师弟究竟打的甚么算盘,我哪得知?只是此刻不说些甚么,定然过不去。也罢,胡诌一番便是。”当下敛衽为礼,微笑道:“此乃叛贼的‘狼来了’之计!”
一众文武闻言,心中好笑。
这“狼来了”之计,闻所未闻,均想:“四大王当真是急了,这等军机大事,竟来问一位小姑娘。”只是谁也不敢多言。
陆无双是金轮国师徒弟,国师位高权重,众人纵有腹诽,对她也甚是客气。
忽必烈却问道:“狼来了之计?”
他心思与旁人不同,倒觉新奇。
陆无双见国师微微蹙眉,似是提醒自己莫要胡言,便拱手道:“我在南朝听得一个故事:昔日有个牧童,在山坡放羊。闲极无聊,便向山下高喊:‘狼来了!狼来了!’村民听到,操起家伙便上山来,却不见半个狼影。众人白跑一趟,牧童却哈哈大笑,得意得很。过了几日,他又故技重施,村民又被戏耍一番。如此几次三番,一日狼真个来了,扑向羊群。牧童大喊救命,村民只道他又在说谎,无人来援,结果羊都被狼吃了。”
说罢又道:“那易逐云,便是这牧羊童子。此计反向施为,意在戏耍我军。”
众人均想:这不就是烽火戏诸侯么?与四大王及郝经所料一般无二。
只是陆无双口齿伶俐,说得绘声绘色,倒比那典故有趣得多。武将更是听得入神,连金轮国师也投来赞许目光。
自此,再无人敢小觑这少女。
忽必烈笑道:“这狼来了的故事,倒像是出自我蒙古草原。”
陆无双道:“四大王明鉴万里。南朝地少,养羊的少,这故事必是从草原传去的。只南朝读书人迂腐,凡事讲究圣人言语、经书典故,这等俚俗故事,反倒流传不了。”
忽必烈闻言大喜,当下命书记官将此故事录下,落款写“讲述者陆无双,作者漠北无名氏”。
忽必烈看了,甚是满意,心想这便是草原上的“烽火戏诸侯”了。又问陆无双:“依妹子之见,那易逐云当真是要突围么?”
陆无双寻思:“师弟莫非真要突围?前番这王爷给我看的信件,说他粮草没多少了,不知是真是假。若他真个突围,岂不正中蒙古人下怀?那李莫愁死不足惜,只是表姐对师弟一往情深……”
又想:“罢了,反正他们早已料到他要突围,我且见机行事,胡诌便是!”略一沉吟,朗声道:“依我之见,易逐云意欲‘斩首’!”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不少武将忍不住失笑。心想叛军困守邯郸,连营自保,连出城野战都不敢,哪有能耐行此险招?
陆无双脸上一热,当下低头不语,只把玩着衣角。
忽必烈却来了兴致,笑道:“斩首?此话怎讲?”
陆无双硬着头皮道:“易逐云那叛贼用兵,向来只一招,便是直取对方主将首级。此番被围,他粮草将尽,必会行险。以此推之,小女子方有此想。”
众人细细思量,倒也不假。
只是四大王帐下猛将如云,高手环伺,易逐云纵然武功通天,若敢孤身犯险,无异于羊入虎口。
忽必烈深知易逐云武功高强,行事不循常理,当下笑道:“他若真来行刺本王,那倒是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