幢又一幢房,没有可以停下的屋。
就算这样也好。怎么样都行。
只要在一起,怎么样都行啊。
源稚生这么想着,脚下忽然顿住,稚女走过他身侧的时候他抓住稚女的手腕,手背上的筋脉凸显了出来,力道却并未用在稚女身上。那五指蜷曲的弧度中藏着的究竟是恳求还是其他什么,他自己也分辨不出。
事到如今,他也明白难瞒再久,明天蛇岐八家的搜查员就会在全城搜捕他们,到时候什么都晚了,稚女什么都会知道,可他还是不忍心,那些所谓真相他字字难启。
而到了最后,这么多曲曲折折的思虑与考量,到了嘴边,也只剩下了简单得不能更简单的两个字。
“稚女。”
他最后也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稚女没有应他,也没有挣脱,隔了会儿、反手握住他的手,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下变成他被稚女拉着朝前走,他怔怔看着稚女的背影,竟一时觉得陌生。
这么多年都是他走在稚女前头,告别的时候也总是稚女看着他走,他竟都没有看过这个孩子的背影,瘦削,挺拔,带着坚定的疼痛的样子。
那一路也不知走了有多久,直到腥咸的海风吹来,他们方才发觉这尽头竟是一片空旷的海滩,礁石堆砌,波纹荡月,远处的码头泊了几只渔船,淡淡银辉里,无惧无惊。
“真的到了这里。”言辞间像是喟叹宿命、语气间又格外意外惊讶般。
这是稚女第一次见到海,以往它只存在于源稚生的描述中,壮阔,幽蓝,有巨大的鲸群,白色的海鸥,帆船手驾驶着巨浪,水手们拉紧桅杆。
在这描述中稚女便觉得它热闹又繁荣,像哥哥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它,朦胧,辽远,石群静立,说不出的孤独与沉谧。
那个夜晚没有风也没有雨,月光和星辉泼洒在海滩上,源稚生在近海的礁石上坐下,看着稚女踏过长长的银色沙滩,停在海潮边缘,如同巨大洪荒中沉默伫立的白色石柱,又悲伤又孤独。
源稚生忽然就觉得很累,他不想再跑了,他觉得也许可以有一个交易,拿什么来换都好、他都愿意,他需要和橘政宗好好谈一谈。
而这一刻,他只希望蛇岐八家的搜查员再慢一点找来这里。
东方的天翻起一层薄鱼肚。
涨潮的时候风渐渐大了起来,源稚生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远远地可以看到一艘夜航船白色的探灯,连同那微弱的、落寞的光源一同驶出海面的,还有红色的、巨大的太阳,那样的红色,令他也微微眯起眼睛。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稚女跳大祭舞,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微微眯着眼睛看他,那个时候的稚女很陌生,但摄人心神。
“哥哥,”一片红色里稚女转过身来,风吹着他白色的绸衣、那绸衣也被染成妖娆的红色,连带着面容也妩媚了几分。
他问礁石上的源稚生,“我看起来危险吗?”
那样玩笑般的语气里有种既不真的在意答案也不真的开心调侃的无谓与疏淡,倒是嗓音中浅浅的倦意、令人无心反驳。
于是源稚生便真的摇摇头,他又想起来那份报告,但那标红的数据竟也变得毫无威胁,比起虚无的数字而言,他更相信稚女。
稚女笑起来,他红色的衣服被海风吹的飞起来,像是一只要跃入红日的红蛾,于是源稚生朝他张开手臂。
“过来抱抱。”
他说着站起身来,他知道那只红蛾不会真的飞走,也知道已经有人来了。
但不是搜查队,只有一个人。
远处,橘政宗站在长街尽头,手持银枪,苍穹似血。
但这一刻源稚生异常知足,因为有稚女在,因为这个怀抱,他忽然觉得这一夜不是出逃,就像跑了那么远的路,只是为了和稚女看一场日出。
结果这一送就送到了山下,曾经怎么走都走不完的长长坎坷,如今倒像是生生短了一大截,源稚生回望一眼上山的路、漫漫没个尽头,心里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让稚女送自己了,这黑灯瞎火的,叫他怎么放心稚女一个人回去?
“要不……我再送你回去吧……”源稚生扁了扁嘴,眉头微蹙,心想这下大概是真走不了了,本就磨磨蹭蹭、挨到不能再迟,现再平白多出一趟来回……末班车怎么算都是早截了。
想到这儿源稚生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本自觉自制力超人、心念可不动如钟,偏偏一遇上稚女,万事便好像皆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尤其这相处片刻,贪心不足,于是再长似也不够。
这一晃,源稚生已是跑神跑的没边儿,那头稚女却闻言骇笑起来,他摇着头,半皱的眉间忧悦掺陈,像是成年人对待不懂事的小孩,有种“真拿你没办法”的宠溺和无奈。
源稚生愣愣看着他,一时也没个应对。直到稚女笑够了,才赌气般地绷着一张脸,冷声问:“笑什么。”
“笑笨蛋。”
这一句直堵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