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极度讨厌这样的环境,武汉未陷落前,孙玉民曾经也在这样一间洁白的病房里住了好几个月,这几年她从来不愿回想那些让她揪心的日子。而现在,她似乎又像回到了几年前那些心惊胆战的日子,而自己的大哥也像是围绕着一个圆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一般。无数种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是伤心、是自责、是怜惜、是心疼,又或许是她自己都明白的情愫,她把怀中也已经要开始哭泣的初九递到了傻熊手里,然后不管不顾地伏到了孙玉民的身上,肆意地哭泣着。
薛岳见过很多让他动情的场面,也见过很多伤心欲绝的哭泣,可像小丫头这般的伤心,像小丫头这般的悲痛,还真是头一回,以至于连他都感觉到了鼻尖酸酸的,他轻声询问着陈莱:“她就是玉民的妹妹吧?”
“嗯,她是姐夫的妹妹。”陈莱哽咽着回答着,她同样压抑不住心内的悲伤,同样止不住脸上的泪水,同样的也走到了病榻前伏到孙玉民的身上,不停呼唤着:“姐夫,姐夫……”
“铁胆爸爸,我爸爸睡着了,他是不是很累呀?”小初九眼眶里虽然有着眼泪,可那只是因为姑姑和小姨在哭泣,她跟着流泪而已,并不知道她们是因为躺在床上的爸爸而哭泣。
“嗯,爸爸睡着了,不过现在他已经睡够了,要我们初九叫他,他才会醒。”傻熊五大三粗的一个汉子,此刻也是红着眼眶的。
“我亲一下爸爸,他就会醒了。”小初九“骄傲”的说道,她还在以为孙玉民是真的睡着了,要和她玩亲亲的游戏才会醒。
傻熊把小初九抱到了床头,将她轻轻地放在了孙玉民的病床上。
小家伙像平常那般一样,连着在孙玉民的脸上香了几个,奶声奶气地叫着:“爸爸,爸爸,起床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就是这句奶声奶气的话,居然让高烧昏迷当中的孙玉民睁开了眼睛。
当他用弱弱的声音回应着女儿:“宝贝,爸爸醒了,爸爸好爱好爱初九。”时,整个病房里的人都煽然泪下。
没有过多收拾,也没有过多的告别,陈莱和小丫头带着初九就登上了送她们去长沙的车上。
邓东平不放心她们两大一小三个女的就这样去到长沙,也不放心孙玉民去到重庆之后的安危和生活,特意安排了陈铁生、陈铁养两兄弟,带着六名刺刀小队的成员护送她们前往。临出发前,傻熊得知了她们要走的消息,也跑了过来,死活都要跟着去。邓东平考虑到这家伙确实心心挂念着孙玉民,再加上新三十四师有戴存祥在,他这个师长有没有都没什么关系,就同意了他的要求。
一辆军用吉普车载着傻熊和陈莱、小丫头和初九,一辆军用卡车则载着陈家兄弟和刺刀小刀,踏上了开往长沙的路途。
邓东平领着戴存祥和董文彬送出了好远,直到确实再也看不见那两辆车的影子才返回。
谁也没料到,她们这一走之后,再次回到十二军来,已经是近一年之后:1944年的3月。
孙玉民不知道做了多少个噩梦,也不知道回想起了多少事情,这些都是他在半昏迷状态中,不自主地涌进他脑子里的。
他并没有像军医所说的那样,有自我放弃求生意志的念头,相反,他一直在自我“战斗”着;他也并不是像老蒋和薛岳所想的那样,因为十二军是自己的这片心血,突然间被撤职,一时接受不了,才急火攻心病倒在床。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会在一夜之间病得如此厉害,只是隐约地感觉到,和自己的前世有着关系,因为他除了回想起诸多已经逝去的战友和经历过的战事外,居然还记起了前世的某些片段,譬如说大学、电脑、游戏……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这还是头一次发生这种状况,更为奇怪的是,半昏迷中他感觉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起初以为是想起了陆曼,想起了自己身负重伤,在野战医院里陆曼的呼唤,可后来他发现不是,因为这个喊他的声音叫的不是孙玉民这个名字,而是另外两个字:李伟。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兆头,孙玉民有这个感觉,或许是因为自己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现在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虽然是在半昏迷状态,但这个念头一直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对于孙玉民来说,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里,有着太多太多让他无法舍弃的东西,不光光十二军,不光光那帮生死与共的弟兄,还有着陈莱和小丫头,以及比他生命还重要的女儿。
孙玉民很想睁开眼睛,可不管意识里是如何地想要醒来,眼睛就是无法打开。
正当他感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无法清醒过来的时候,耳中听见了两个熟悉的女声,两个不停哭泣的女声,是陈莱和丫头,孙玉民可以肯定,他太熟悉这两个声音了,对于他来说,不想离开这个时代,她们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他们为什么要哭?难道我已经死了吗?孙玉民内心在问自己。是的,肯定是的,要不然她们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
孙玉民忽然间有了一种凄凉的感觉,他还不想走呢,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正是享齐人之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