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2章 杀了我!(1 / 2)

待到众人走远,徐忠用钥匙锁上了牢门。

一声,锁环扣合,像一副手铐合拢。

然后,他拔出了腰刀,缓步走进了牢房。

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道流动的银线,银线随着他脚步的起伏一明一暗,像一条蛇在月光下游动。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量好了距离。

从门口到疯和尚蹲着的地方,一共七步。

他走了七步。

第七步落地的时候,刀尖已经指着疯和尚的喉咙。

刀尖离喉结只有一寸,一寸,足够了。

一寸的距离,刀比话快。

你要是不想自报家门,那就休怪本官的刀下无情,杀人不眨眼了。

谁知那疯和尚哈哈一笑,他趴在地上,像个大蛤蟆。然后主动将脖子伸了过来,伸到了徐忠的钢刀下。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他甚至歪了歪头,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像一条把肚皮翻出来给人摸的狗,毫无防备,又或者根本不在乎防备。

脖子上的皮很薄,薄到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血管在跳,一跳一跳的,像一条小溪在皮肤底下流淌。

他转过头,看向徐忠。

一脸认真地说:

佛祖慈悲,昔日舍身饲虎,割肉喂鹰。杀我,快杀我!

说到最后,疯和尚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得狰狞,扭曲,如同修罗地狱里逃出的一只恶鬼。

他猛地仰起头,大声咆哮:

杀了我——小僧就能往生极乐,立地成佛了!!

那声音在地牢里炸开,像一声闷雷,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震得墙角的青苔都颤了颤,震得火把的火焰都歪了一歪。

声波在牢房里来回弹了好几圈,弹到最后变成了一种金属的余韵,嗡——,像一口被敲了的大钟,舌已离口,声犹在耳。

……

徐忠握刀的手,停了。

刀刃离疯和尚的脖子只有三寸,三寸,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血溅五步。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血从断颈处喷出来,喷到墙上,喷到地上,喷到他脸上。

温热的,腥甜的,跟汗水的味道不一样,跟雨水的味道也不一样。

血的气味是铁的,像舔了一枚铜钱。

可他的手,迟迟不肯落下。

对方越是这样肆无忌惮,他心里越发犹豫。

简直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嘴。

求死的人,你拿死吓不住他。

不怕死的人,你拿刀指着他,他反而要把脖子往刀刃上送。

这不是疯子,这是比疯子更可怕的东西。

这是一条绝路,杀也不是,不杀也是。

杀了,正中他的下怀;不杀,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疯和尚,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雷在你怀里,你抱也不是,扔也不是。

抱着它,它迟早炸;扔了它,别人捡起来,还是炸。

徐忠强作镇定,沉声大喝:

你要是不说你是谁派来的,本官就一刀剁了你的脑袋!

等你到了阴曹地府,可不要怨本官没有给过你机会!

朱樉机械地转过头,面无表情。

像一台突然停了的机器,咔嗒一声,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疯癫、所有的痴傻,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满是雀斑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徐忠跟那双眼睛对上了,只觉得后脊梁一凉,像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一条冰做的蛇。

那蛇从脖子一路游到腰眼,游到尾椎骨,游到脚后跟,所过之处,汗毛根根竖起,像一排排听令的士兵。

那不是疯子的眼睛。

疯子的眼睛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像一盏快要灭的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什么都照不亮。

这双眼睛,清亮,锐利。

像两把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匕首,刀刃上还映着寒光。

那光照在徐忠脸上,冷得像月光,亮得像闪电,锐得像针尖。

它能刺穿一切伪装,盔甲、官衔、怒火、虚张声势,一直刺到最里面那层薄薄的、你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

但只亮了一瞬。

一瞬之后,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涣散,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灭了。

那层浑浊的、看似迷离的薄膜重新盖了上来,像一潭清水上面浮了一层油。

油下面的水是清的,可你看得见摸不着。

他说:

真理不怕子弹,是杀不死的。

杀了一个疯和尚,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子弹?

徐忠愣了一下,这个词,他从来没听过。

什么是?

是弹弓打的泥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