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老老实实当你的老都督吧,别糟蹋地了。
我那儿还有两垄白菜,你要真想吃,改天我给你送几棵去。
不过得拿你那坛藏了三十年的老酒来换。”
“狗不吃,我自己吃。”
邱广笑着回嘴道,“总比没菜吃强。我的老酒?
你想得美。
那坛酒我自己都舍不得动,给你?
我还不如拿去浇花。”
“就你?浇花?”仝善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满院子的花,哪一株不是老仆在打理?
你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还好意思说浇花?
那酒给你浇花,才是糟蹋了。
你知不知道,那坛酒要是放到市面上,能换多少亩地?
你还拿去浇花。
我要是你爹,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不可。”
“你少恶心我。”邱广笑骂道,“当着我的面,好歹给我留点体面。
我这满屋子的书画,都让你这两句粗话给熏臭了。”
“书画?
就你桌上那半盏凉茶,都放得馊了吧?
还好意思说书画。”
仝善用下巴朝书桌方向努了努,“你这书房,也就那本《孙子兵法》像个样子。
还是我给你抄的。
就你那手字,挂出去能吓跑一群秀才。
你叫那些读书人来看看你写的字,保证他们三年不敢进考场。”
“胡说!
那分明是我自己抄的。”
邱广瞪起了眼,脸都涨红了。
“你抄的?”
仝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连‘奇’字都写错了三回,还是我给你改的。
要不要我翻出来给你看看?
就在第三篇的页边上,你那几个错字,我还给你留着呢。
让你好好看看自己当年有多丢人。
你这个‘奇’字啊,写得跟个蛤蟆似的,我看了好几遍才认出来。”
邱广一愣,随即老脸微微一红,不说话了。
他还真记得那几个错字。
当时仝善指着他的鼻子笑他,说他是“纸上谈兵都谈不利索”。
那话他记了好多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看吧,我就说嘛。”
仝善得意地笑了,“你这个人,带兵打仗是把好手,舞文弄墨,差得远。
那副对联,还是我逼着你练了三年才写出来的。
当年写得跟蚯蚓爬似的,现在倒挂出来充门面了。
挂也就挂了,还挂得歪歪扭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人早没人管了呢。”
“那也比你强。”
邱广终于找回了话头,“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了吧?
整天打渔,手比树皮还糙。
我就算写字再差,好歹还能写几个字。
你呢?
我听说你去年去集市上,连个鱼价都写不明白,还是让鱼贩子替你写的。
一把年纪了,你丢人不丢人?”
“写那么利索做什么?”
仝善不以为意,脸上半点惭愧也无,“又不考功名,又不写书信。
连个能收信的人都没有,练字给谁看?
鱼贩子替我写就替我写,我给他一条鱼当润笔,他还乐得屁颠屁颠的。
这叫各取所需。
你懂什么?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守着这满屋子的书当摆设?
我打渔,是实实在在的营生。
你那些书,能当饭吃吗?”
“歪理邪说。”
邱广笑着摇头,却也没再反驳。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书房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猫的呼噜声和灯花的爆响在空气里轻轻浮着。
方才那番斗嘴,像是一场久违的欢宴,热闹过后,剩下的还是那一地冷清。
两人都明白,这样的时光,过一分就少一分了。
他们都已经老了,老到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不说这个了。”
仝善摆了摆手,打破了沉默,“我今日来,不是跟你斗嘴的。
有正事。
你这人,一斗起嘴来就没完没了,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都怪你这张嘴,二十年了,还这么能说。”
邱广点了点头,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他心里清楚,仝善这些年从不轻易登门,今日既然来了,必然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那猫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从他膝上跳了下去,无声无息地钻到了椅子底下。
“可惜啊,你这人是牛脾气倔得很。
当初怎么都不肯听我的劝,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