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是一个很奇特的部门,最高长官是指挥使,但指挥使却不能干涉南北两个镇抚司的具体事务,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虚名,用于给那些功勋彪炳的王侯将相们增加一个虚职。
但也有些指挥使,是具有一定实权的,就比如当下这位指挥使马顺。
马顺是王振的亲信,是王振一手提拔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的,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仪仗司的一名副仪卫(相当于副千户)而已。
坐在了指挥使的位置上之后,由于指挥使不能干涉南北镇抚司的具体事务,是以他甚至自降身份,同时兼任了指挥同知一职。
是以从正统二年开始,锦衣卫的指挥使司出现了一个很奇特的现象,指挥使同时又是右指挥同知,他得以处处压左指挥同知也就是苏含章一头。但整个锦衣卫上下,有过半数的千户百户都是苏含章一步步的提拔起来的,所以对于整个锦衣卫卫下的控制力,苏含章其实是远超马顺的。
马顺既是苏含章的顶头上司,却又很难钳制的住他,甚至于遇到具体案件,明明也是指挥同知的他,却根本插不进手。
所以马顺在京师虽然依仗着王振的权势飞扬跋扈,甚至于两次入狱都获了死罪,却还能被王振救出来,但偏偏却对锦衣卫的上下事务有些束手无措。
这种情形,直到一年多前,苏含章被罚降贬斥到了金陵,从左指挥同知降为南镇抚司的镇抚使之后,马顺总算是扬眉吐气,自己给自己升了个官,同时兼着指挥使和左指挥同知的位置,然后又把陪他一同下过狱的王裕提拔到了右指挥同知的位置上。甚至于连北镇抚使都换了他自己的人,从此大权独揽。
这都是程煜之前记忆里就知道的东西,但是遇到苏含章之后,他才知道,抛开苏含章有可能只是在吹牛逼这一条之外,按照苏含章和裴百户所言,马顺其实掌控不了锦衣卫,因为锦衣卫上下有过半的千户百户都是苏含章提拔起来的,就连四名指挥佥事都有三个是苏含章的人。
说句难听的,只要这一切都是真的,苏含章随时随地都能直接把马顺和王裕架空,而且是架的空空的,手底下甚至都找不到三五百个能用的锦衣卫校尉。
苏含章被降职到金陵,看起来似乎是遭到贬斥,但实际上,这是为他在锦衣卫内部的权力地图上,填补了最后一块的空白。
南镇抚司素来是养老或者赋闲的地方,苏含章这个锦衣卫多年以来的实际掌权者,其触角唯一没有伸至的地方大概就是那里了。
而一年多前,皇帝的一封圣旨,苏含章填补上了他职业生涯最后一块残缺的版图,南镇抚司经过这一年多来的经营,毫无疑问,也成了铁板一块,上上下下全都是他的人了。
裴百户,裘一男,一看就知道是从北镇抚司调过去的。
明知道南镇抚司啥也不是还愿意跟着去,毫无疑问是知道接下来他们会受到更多的重用,在南镇抚司这段日子只不过是暂时的而已。
当然,这都是不可对人言的事情,就连锦衣卫内部知道的人也不会太多,比方说程煜,若不是苏含章和裴百户告诉他这些,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如此多的秘辛。
至少在明面上看来,马顺如今大权独揽,且上头有人,文武百官甚至不敢轻撄其锋,遑论锦衣卫内部了。
这大概就是武家功所言,查不了这三个字的原因吧。
不是苏含章查不了,也不是罗百户查不了,而是所有的锦衣卫都查不了。
想来,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这样说来,武家背后的人是王振?
当然不可能是马顺,马顺只不过是王振的一条狗而已,甚至说他是狗,都侮辱了狗。
但似乎也不对,毕竟王振的崛起是伴随着英宗朱祁镇继位才开始的。甚至于头几年王振尝试弄权,都被张太后无情的镇压了,王振差点儿因此丢了命。
直到正统四年,三杨中的杨溥和杨士奇因为一件案子交恶,产生了矛盾,王振趁机向张太后进言,认为杨溥和杨士奇都因为涉案双方的同乡关系而存有私心,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最终被张太后采纳,王振才逐渐的开始干涉朝政。
到了正统五年,王振权柄日重,甚至干涉起内阁的人选,向内阁首辅杨士奇推荐了四个人加入内阁,并且都得到了杨士奇的支持。
那之后,王振才逐渐在朝野当中有了内相之称。
又到杨荣和张太后先后离世,杨士奇因为儿子杨谡被判死罪而不出任任何官职,杨溥又是垂垂老矣百病缠身,内阁其余大臣权轻势微,王振几乎才真正坐实了内相的称号。
武家开始筹谋私盐敛财,是三年前开始的,这倒是跟王振在朝中声威日隆的时间相符,若说这些钱最终多数都流到了王振手里,程煜是相信的。但十年前下西洋之间发生的事情出自于王振的手笔,程煜绝对没有办法认可。
因此判断,武家背后不可能是王振,那为何武家蝇营狗苟大肆敛财之举的时间线,却又跟王振的崛起如此吻合呢?
这其中必然还有其他的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