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清醒梦(3 / 6)

皇帝离开很久,明容和冬书才敢出来。

明容边走边回头,望向那早已消失在大雨中的挺拔背影,又看着横在路上的古木残骸,想起大树着火的瞬间门,仍心惊胆战。

于是越发不解。

圣上当真怕死么

喝茶都怕有毒的人,却在雷电和火光之间门安然自若。

长乐又做了那个梦。

同一段往事,总是不停的不停的重放,带她回到最脆弱的岁月。

那也是一个漫长的雷雨夜。

娘亲失宠,身患重病。

贵妃下令将她们关在明光殿,任她怎么哭喊,宫门纹丝不动,沉重如山。

她看着娘亲昏昏沉沉,在病榻上煎熬,生命一点一点流逝,气息愈渐微弱,却什么也办不到。

房里只有她们两人,金璃都被隔绝在外。

她怕极了,怕呼啸的风声,怕雨声,怕打雷,怕这黑夜漫长得永无止境,也怕黎明到来,娘亲随时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用尽全力拍门、抓挠,掌心拍红了,指甲断裂,流出血。

终于,娘醒了。

被伤病折磨得奄奄一息,失去人样的女子,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长乐,算了罢。”

娘说算了。

怎么算

就让她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母死去,算了

那一刻,她清晰的感知,她不仅恨贵妃,也恨娘。

为何总是惹怒父皇

为何不肯对父皇多用一份心思,为何不知如何取悦他,只会一味的惹他厌烦

为何让她们娘俩落到这样的境地,却叫女儿认命她都要死了,也不挣扎丢下女儿一个人去死,她无所谓吗

她之于娘亲,又算什么呢

她咬牙,扭过头,继续哭喊,声嘶力竭。

黑夜将尽,门开了。

长阳不忍心,瞒着贞妃和贵妃,偷偷叫人打开宫门。

她抓住二姐的手,嗓子沙哑“救救我娘,救救我娘”

长阳摇头,在她耳边悄声道“能救她的人,在凤鸣宫。”

父皇才能救她们母女。

于是,暴雨夜,她在冷清的皇城奔跑,从明光殿到凤鸣宫,差一点就被侍卫抓住,她居然躲过去了。

她跪在凤鸣宫外,跪得笔直。

大雨滂沱,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心却如烈火。

她要自救,只有自救,才能救娘。

父皇从殿内出来。

她不哭不闹,脸上流淌的是冰冷的雨水,灼热的泪被她吞在腹中。她看向父皇,平静的道“母妃病了。”

这样才像叶皇后,不是么

叶初不会六神无主,哭哭啼啼。

她是纵横疆场无所不能的大将军,是叶家的传奇,大曜的骄阳。她的肩背永远笔挺,她不会卑微哀求。

如她所料,父皇面对她,晃神了。

他是在看她么

不,他透过她的眼睛她的鼻子,一定见到了久违的故人身影,又因为那镜花水月的幻象,生出恻隐之心。

父皇根本不在乎她们母女,就像他不在乎宫里的任何人。

她们活着是摆设,死了是册子上的一行字,他不会多给半个眼神。

但他不舍得拒绝叶初。

果然,父皇开口“扶公主起来。”

自那天起,明光殿又变得热闹。

复宠的不是母妃,是她。

她受到重视,二姐姐死后,她成了最得圣心的公主。

但那又怎么样

每一个日夜,她深陷在无边的恐惧之中。

长阳病逝,从得病到撒手人寰,近一年的光景,父皇来看她的次数很多,却只是走马观花的敷衍。

二姐的所有痛苦,他看在眼里,他的眼神冷漠。

直到二姐死,他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装不出动容。

父皇疼爱长阳,只因为她笑起来有几分叶皇后的影子。可她病了,病得难受,再也笑不出来。

二姐心灰意冷。

长阳临死前,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就像当年教她去凤鸣宫找父皇。

她说“以假乱真是骗人的,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妹妹你记住,这世上最不值钱,最容易取代的,是赝品。”

她说“父皇疯了。”

梦魇如泥沼,长乐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不能醒。

其实,清醒了又如何,醒来也是一场噩梦。

她活着只为一个目的,她想带娘亲离开这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深红高墙,离开父皇,离开名为皇宫实为牢狱的地方。

这只是奢望,不可能成真。

她太清楚,因此绝望。

这些年来,压抑着,忍耐着,恐惧深埋心底。它不会消失,时间门是饲料,它被喂养成一头肆无忌惮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