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大笑。
长乐坐在平坦的石头上,往下一指,说“那儿有座破庙。”
明容叹气“我大哥在庙里住了五六年。他剃了头发,执意当和尚,不肯跟我们回家。”
“当和尚,好过当尸体。”长乐说,“雍西王到底饶了他一命。”
“蛮不讲理。”明容闷声,“世子不是我大哥杀的,崔家怎么能因为世子不幸战死,大哥活着,就非要他抵命真正的凶手在西戎,雍西王该恨的是西戎的老皇帝,他拎不清”
“六崽恨老皇帝。”
“秦之兰”
长乐颔首。
明容在她身边坐下,抱着膝盖,问“他还好么西戎使团离开后,我就没跟他说过话。几次见他,他待在树下发呆,我和他打招呼,他不理我。”
“他不讲话。”长乐道,“也不学狗叫,不学狗爬,不叼树枝。他哑巴了。”
明容想起那天在御花园假山群,不小心偷听到的谈话。
秦之兰他对大兄,对父亲,对西戎,彻底死心了吗他的亲人错待他,他的国家遗弃他。他真的死心了,才会颓废。
长乐稀奇,“听说慈义山上有毒虫,我一只都没看见。”
明容心不在焉。
她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胡乱地涂鸦,毫无章法。
长乐找不到毒虫、毒蚁,又道“秦之兰同父同母的妹妹死了。”
明容吃惊,“死了秦之兰说的”
“他变成哑巴,比石头还闷,怎会开口”长乐摇头,“我猜的。秦之兰此人,心性之坚韧,意志之顽强,天底下无几人能与其比肩。他坚强,固执,因为总有念想。人只要有希望,再多苦难都能忍受。”
她顿了顿,语气转淡“如今念想没了,人也痴呆。”
明容低着头,树枝摁在地上,折断小半截。
长乐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断崖,长久地站立。
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眉眼凛冽,眺望山谷,过一会儿,又抬起头,直视烈日,炽热的阳光灼伤眼睛,她依旧固执。
“不想回宫”忽然,她声嘶力竭的叫,“不想回宫不想回宫不想回宫”
整座山都在嘶吼。
明容呆住。
两天后,明容回到西偏殿。
长乐比她回宫早。
她去明光殿,长乐正待在小院子,一次次地向变成哑巴的秦之兰扔树枝。
少年神情呆滞,默不作声。
长乐不放弃,继续扔小树枝,叫他“六崽,六崽。”
他不答应。
长乐又说“六崽,汪汪汪。六崽,乖乖。”
少年沉默。
明容看着他们。
秦之兰神智清明,言行如常,长乐讨厌他。他傻了,哑巴了,长乐反而待他好。公主真是一个怪人。
明容想起慈义山上,公主冲着空旷的山谷发泄。
不想回宫。
可他们到底还是要回宫的。
大人常常自嘲,婚姻是围城,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那是他们没有见过古代的皇宫。
高墙,宫门,琉璃瓦,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人人想进来,人人想出去。
不,这未必就是真相。
后宫的妃嫔很多,每个人的想法不同。
姑姑盼望离开,玉娘娘对陛下一往情深,死也不会离开,还有贞妃明容曾在长春宫碰见她。那温婉的女子和玉贵妃闲聊,说起宫外的生活,有怀念,却别无它求。
贞妃说,一晃眼,在宫里待足大半辈子,当年待字闺中,在家里是怎么过的竟然记不清楚。
她还说,天长日久,她熟知的只剩后宫的红墙绿瓦,寝殿的一草一木,面对家里人都忐忑,真回去了,只怕闹笑话。
原来,进宫需要勇气,出宫更需要。
明容怅然。
今日,她得去东宫。
采桃说,太子病了。严寒酷暑天,对身子骨弱的人不友好。所幸,太子病的不重,只需卧床静养。
明容去看他。
那天郊游,他们没怎么说话。
赵秀当着外人,从来不做亲密举动,言语也收敛。
明容记得,月信初至的那一年,她经验不足,又贪玩。冬季的某一天,她以为月事快结束,不足为虑,便在东宫跳长绳。秋月、冬书悠绳子,她边跳边数,数到二十五,秋月急匆匆地拉她进殿内。
她的裙子不慎染上血迹。
东宫那么多侍女,赵秀的外衣也能借来一用,可他命令冬书返回长宁宫,取来明容的大氅。
赵秀重视她的名誉,细枝末节,他都顾及。
闺名、清誉,明容不太在意。
七哥也是。
他总在外面容容、容容的叫个没完,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他宣告天下,说她是他的心上人,害得她一连几天鬼鬼祟祟,见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