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摇了摇头,“王上说对了一半。是情报出了问题,却……不只是罗网。”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散了氤氲的热气,“兵法有云: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
“我大秦百年来,对列国的攻伐,之所以能势如破竹,百战百胜,不仅在于我国的日渐强盛,国富兵强,更在于……”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说出了句足以颠覆嬴政认知的话:
“……敌国之烂!”
“烂?”
嬴政不解。
吕不韦看着面前这个,身高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少年君王,看着他那张与先王有七分相似,却又多了三分不怒自威的霸气的脸庞,眸光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有些东西,在今夜,是该传授给这位未来的帝国主宰了。
一些身为臣子,绝不希望君王所掌握的,一些坐在他这个“相父”的位置上,绝不应该让君王知道的东西。
“赵王后与郭开;魏王后与魏庸;韩王新继任,还没来得及在后宫寻觅一个合适人员,外朝却有一个姬无夜。”
“甚至包括楚太后与李园。这些大多都是我们的人,或者我们所希望上位,且可以操纵的人!”
嬴政嘴唇有些发干。
聪明的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吕不韦想要讲些什么。
吕不韦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继续用那平静讲述:
“这些人,或为王后,或为相邦,或为外戚。他们,才是我大秦能够以少胜多、长驱直入的根本原因。他们,才是列国屡战屡败的根源所在。”
“每一次开战,敌军的城防部署、粮草路线……都会清清楚楚地,摆在我的案头。”
“甚至,只要给的钱够多,我让城防‘恰好’出现漏洞,让粮草‘恰好’付之一炬,让他们蛊惑君王,在后宫吹枕边风,说前线统帅要反。”
“王上,现在您告诉我,这样的仗,要如何才能输?”
嬴政沉默了。
吕不韦将手中黑子重重按在棋盘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又抛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会背叛自己的国家?”
嬴政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神色肃然、气势逼人的吕不韦,心头莫名升起几分无法抑制的慌乱。
‘相父……相父该不会是要在今晚,跟我彻底摊牌了吧?’
毕竟,根据以上几对角色的组合,不难推算出。
他秦国芈太后与穰侯,华阳太王太后与昌平君,以及……
自己的母亲赵姬,与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相父吕不韦!
权臣与王后,外戚与太后,宫内与宫外联手,将国君架空!
但他毕竟是嬴政!是未来那个横扫六合的始皇帝!
只是瞬间的慌乱与惊恐,嬴政便平复了心绪,艰涩开口:
“因为,贵族的利益,与王族的利益,相同,但也不同。”
“王族是最大的贵族,但王族与国同体,国之兴衰,便是王族之兴衰。而贵族.无论在哪里,都是贵族!”
“只要能够壮大家族,贵族是不介意用自身权势,用国家利益去置换。哪怕十成国家利益,只能换来四分家族利益,也在所不惜!”
“纵使国亡,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个王上罢了”
“便是如此了。”
作为秦国如今的第一大权臣,吕不韦的眼中,却露出了一抹赞许。
不愧是天生的王者,即便内心受到再大的冲击,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问题的核心。
“王上,您要记住,”
吕不韦的语气,忽然切换到了一种嬴政极为熟悉,在他处理事务时,冰冷而理性的“商人”模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战争,说到底,也是一笔生意。”
他以魏庸为例,继续深入剖析:
“在战场上,杀死一万名魏军士卒,我大秦或许也要付出三千锐士的性命,以及海量的粮草军械。”
“但,买通一个魏国的大司空,只需要些许黄金,以及一些他想要的、虚无缥缈的承诺。”
“前者,我大秦会痛。后者,我大秦……毫发无伤。刀剑会卷刃,粮草会耗尽,生命会消逝,但黄金……只会换个地方存放,有朝一日,终会流回我大秦的国库,甚至是他们亲手奉还。”
“如今,魏庸死了,韩亦变天。”
吕不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我们在魏国的罗网据点被拔除了,这无所谓,只要有利益,总能找到新的合作者,花些时间和金钱,总能再渗透进去。可魏庸被拔除了,魏国的军队,就有了获胜的可能。”
“此刻继续与合纵联军硬拼,能不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