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动声色地解释道,说完了拿回碗来继续洗,洗碗的动作慢吞吞的,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一小片儿衣角,他没有在意,言语间也没有抬头看稚女。
稚女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源稚生,隐约觉得出点不对劲来。
他回想一番,放下手里的抹布,抬手轻轻搭在源稚生肩上。
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不仅仅是在身体上,甚至在神情上,稚女都明显感觉到源稚生立刻僵了一下,但是等他真正开始施力后、那个人又像没事儿人一样。
他没来由的一阵恼怒,像是急于求证般,难得的、带着强势地揪着源稚生的衣服迫使那个人转过身来,随后抬手就去扯他上衣的领子。
源稚生用左手挡开他,有些诧异地退了一步,然而稚女紧跟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别动!”
稚女说:“给我看看你怎么了。”
言语间紧张大于急迫,那样一双眼盯着源稚生,毫无悬念的,一旦被那对儿带着点无辜又带着点乞求的眼睛盯住、就像是被下了命令一样,他一瞬无从反抗也无法拒绝,那是他输了一辈子的一双眼。
于是在源稚生回过神之前,稚女顺利地解开了足以露出他整个肩膀的空隙,但是刚一扒开那层上衣、他手上的动作就全停住了。
那个人的肩上缠了比意料之中更大面积的绷带,整个肩头的斑斑血迹却依然浸染到了胸膛,而在目之不及的肩后和腰腹、不知还有多少。
水槽里水声哗哗。
源稚生跟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也不动了。
这种程度,他本人也没想到。
窗外天渐渐黑透了,屋里的白炽灯把两个人都照的面无血色,源稚生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龇牙咧嘴地等着稚女将他之前草草包扎后因血迹干涸而粘住伤口的腥红绷带一圈一圈地拆除。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二月二十六号的时候他跟着执行局里三位颇有经验的执行官出任务,当然不是他打头阵,虽然身份上他贵为家主,但那时候他的血统言灵其实还尚未苏醒,实战里更是名副其实的菜鸟,所以这一次他只有远观学习的份儿。
而目标,是一只两天前被确定为危险红标的b-级别的“鬼”。
计划里,三位a级血统执行官对付这只鬼实则绰绰有余,因而如此分派、保障源稚生的成分占很大意味,但实战中却出了意外,原本仅有b-级别的鬼在被追击途中服下了不明液体后忽然变得狂躁并极具攻击性,两位执行官艰难拖延,在源稚生坚决不配合以牺牲为前提的逃离对策下,他本人与最后一位执行官也终于陷入了苦战。
具体过程他已经很难再回忆起来了,记得的只是无止尽的鲜血,可怖的骨骼碎裂的声音沿着锁骨、脊柱一寸寸抵达脑髓,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肩膀被利爪洞穿的。
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树丛遮天蔽日,怪物毒眸耽耽,阳光路过雾气与层层枝叶照下来时已十分暗淡,他仰着头,眉骨傲人,只觉这真是天赐的葬身之所。
因为认定要死了,所以恢复意识后他用了很长时间去弄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地,身处的树林犹如被巨石碾压过一般,连目之所及的地表上所有的植被、甚至磐石都陷入了一种难以理解的像是匍匐一般的碎裂,他的周遭全是血迹。
鬼死了,三位执行官也是。
阳光照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只有他活着,像一只从地狱逃出的恶鬼。
那时候源稚生隐隐的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但那意味不明的召唤他无从捕捉,也同样无从分辨。
恢复力气以后源稚生着实废了一番功夫才掩埋好三位优秀的前辈,随后他惊喜的发现,自己身上除了那处贯穿右肩的伤口,其他骨骼似乎都并无大碍,甚至连一些本应皮翻肉绽的外伤也只剩浅浅疤痕。
当然,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启了言灵,皇血的苏醒令他能够以超出常人几十倍的速度迅再生肌腱、修复伤口。
那时候他唯一知道的只有稚女。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在清醒后,不,应该算是意识朦胧、甚至在尚未分清生死、刚刚拥有意识的一瞬间,他的大脑令他记起的第一件事不是最后可怖的战斗,不是紧要的龙族秘密,不是任何无关要义的瞬间,甚至不是他自己,而是源稚女。
所以他想,他要来找他。
于是冥冥之中就真的有那样一条路,他沿着这条路走,就真的走回了家。
这一路上他来不及处理伤口,来不及回一趟源氏宗宅,来不及向橘政宗汇报,来不及见任何可能已经找他找的发疯的人,他只想见一见稚女。
真是任性啊。
可是谁让他刚从鬼门关回来呢?刚刚死过一次的人侥幸活下来以后,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去见最应该见的那个人?
皇血苏醒以后整个世界在他的脑中变得尤为清晰也尤为繁杂,很多似陌生又久违的信息在他的意识里从层层围墙中被剥离出来,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