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望着邱广白发苍苍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这长沙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低下头,又斟了一碗酒。
那酒倒得太满,溢了出来,在青布上慢慢洇开,像一片暗红的血渍。
一只飞蛾扑进灯焰里,发出极轻微的“嗤”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落在那片酒渍旁,不动了。
他久久地站在花厅里,直到夜风把最后一点酒香吹散,直到所有的灯都开始变暗。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再也不能退后半步。
为了邱广,为了仁安,也为了这满城百姓,他必须撑住。
而此刻,仝善已经离开了那座老宅。
他站在江风里,回头望了望那扇斑驳的大门。
门上的铜环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响动,像在低语。
门前的两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送他。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潮气,又正了正头上的斗笠,这才转身,朝江边走去。
草鞋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像一滴水融入了一条河。
宅子深处,邱广膝上的猫仍竖着耳朵,像在听那远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张信想了一整夜,也没有想明白。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换了三回,一口没喝。
茶盏里的水汽早就散尽了,只在盏沿上留下一圈浅褐色的茶渍,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第三回换上的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芽尖在盏底根根竖立,像一排细小的银枪。
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茶盏旁边的碟子里搁着两块桂花糕,是他晚饭时从桌上顺手拿的。
这会儿已经硬得跟石头似的,上面印着他无意识按出来的指印。
烛芯烧了又剪,剪了又烧。
更鼓从二更响到了三更。
桌上的灯盏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灯花,像一撮烧焦的米粒。
偶尔爆开一朵,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纸上映着跳动的烛影,忽明忽暗,把他的脸也照得忽明忽暗。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焰东倒西歪。
满屋子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像一群不安分的幽灵。
墙角有一只蟋蟀在叫,声音细而执拗,一声接一声。
像是要在天亮前,把一生的力气都叫完。
那声音钻进张信的耳朵里,他却不觉得烦,反倒觉得这屋子里总算还有点活气。
案头搁着一方砚台。
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裂开几道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旁边搁着一支狼毫笔,笔尖硬邦邦的,已经许久没沾过墨了。
他上次写字,还是三个月前给他爹写祭文。
那篇祭文他写得很短,只有三行字。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死人说话。
他爹活着的时候,他跟他爹的话就不多。
如今人死了,话就更少了。
他书房里的陈设极简。
一张榆木书案,案面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痕。
那是他小时候拿刻刀划的,被他爹罚跪了一整夜。
那夜他跪在院子里,膝盖底下垫着碎瓦片。
他娘偷偷给他塞了块棉垫子,他爹看见了,又给抽走了。
他跪到半夜,膝盖磨出了血,可他没哭。
他爹站在廊下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后来他娘冲出来,抱着他哭,他爹才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早上,他爹在他案上留了一把刻刀,刀柄上缠着新麻布。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乱刻过东西。
两把圈椅,椅背上搭着半旧的青布垫子。
垫子里的棉花已经坐实了,硬邦邦的,像两块木板。
靠墙一架兵器架子,架上搁着几把刀,刀鞘上都落了薄灰。
那灰不厚,却均匀,一看就知道有些日子没动过了。
只有最上面那把刀,刀柄上缠的麻布是新的。
那是他爹的刀,他前些日子刚缠的。
他爹张兴,当年在滁州城外也是一条好汉。
那会儿陛下还在军中,有一回马惊了,是张兴一把拉住了缰绳。
那马疯了一样往前冲,张兴被拖了十几步,膝盖都磨烂了。
他手上被缰绳勒出了血,却连吭都没吭一声。
后来陛下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皮外伤,算不得什么。
陛下当时就说,张兴,你是个老实人。
可后来鞑子兵过境,村子一夜没了。
张兴带着他娘逃了三十里,鞋都跑掉了。
从那以后,张兴就再没上过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