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劝你别。”赵秀道。
她抬头,看着他,像看一只三头六臂的怪物。
赵秀哼一声,道“你的奶娘,她现在过的不好么”
明小容又呆了。
片刻,她疾声道“奶娘过的不坏,但她惦记女儿,惦记那么多年而且她的枕边人是魔鬼啊”
她真激动。
赵秀一边观察她,一边实事求是的说“你自己也承认,她男人待她很好,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十几年前的旧事,与她如今的日子再不相干。一、三十年后,她就会死。她知道了,无法改变什么,她不知道,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明容又开始脑子打结。
又来了。
她发现,赵秀有一套奇怪的话术,每个字都理智,乍一听,逻辑畅通,毫无破绽。可细细一想,便毛骨悚然。
没有人情味。
这名少年,他没有感情。
她在极度的震惊之下,冲口而出“如果你死了,凶手是你爹,你希望你娘一无所知的同他过日子吗”
赵秀低低的笑。
“有什么好笑的你到底在笑什么”
他以前总是阴沉着脸,从不多笑。
可他就是喜欢笑她,好笑,嘲笑,不管她做什么,都要笑一笑。
疯子,疯子
“那不就是长乐圈养的西戎质子”赵秀笑道,“他娘若活着,若知道,又能做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谢恩罢了”
他大笑。
明容瞪他,转身飞快地跑远。
明容来找朱妈妈。
刚到听月闲居,迎头撞上魏小哥和他的未婚妻。
知月不认识明容,见她神色严肃,脸上便有些红,往后退了退。
魏小哥道“不害臊,这是咱们大姑娘。”
知月低着头,小声道“知月见过大姑娘,大姑娘安好。”
明容实在没心思与他们交谈,只敷衍一句,便往院子里去,走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魏小哥和知月相伴离去。
日头拖长他们的影子,影子都相配。
不知为何,这一幕深深的留在明容心里,以至于当她面对朱妈妈,开口却沉默。
太子的鬼逻辑,自然是没道理的。
奶娘吃尽苦头生下的女儿,她那么疼爱那么宝贝的女儿,被她的枕边人卖了,她怎么可以一辈子蒙在鼓里
老魏卖孩子还赌债,不仅犯法,而且禽兽不如,天理难容
他总该得到应有的惩罚,而惩罚他就得告诉奶娘前因后果。
如果她是那小姑娘,她一定希望娘亲为自己报仇。如果她是朱妈妈,她也必须知道真相。
太子的鬼话,自然是没道理的吧
朱妈妈见明容这模样,心里一沉,平静的道“冬书,你出去,门关上。”
冬书瞧一眼明容,将门带上。
朱妈妈这才道“姑娘,你说罢。这么多年,再坏的结果,我都想过,噩梦也不知做过多少回无论你说什么,我受得住。”
明容动了动嘴唇,依然无言。
朱妈妈握紧她的手,又道“求你说出来”
她的目光坚毅,决绝。
明容说了。
她看着朱妈妈脸上的血色褪去,看着她的身子颤了颤,扶住桌角,只一下便站定。
她上前搀扶,朱妈妈摇头,“没事。”
朱妈妈直挺挺地站着,目光盯着墙上的某一处,却没有焦点。就那样站立很久。
她在想什么
女儿,老魏,还是魏小哥又或者在恨这无常的命运,险恶的世道
明容不清楚。
过一会儿,朱妈妈问她,那个小女孩被卖的时候,穿什么衣服
明容说,粉色的碎花小袄。
朱妈妈又问,她的头发,又是怎样的
明容说,两个小揪揪,头上扎红色的小花。
朱妈妈再次陷入死一般的静默,不动,也不开口。
“姑娘。”终于,朱妈妈看向她,声音很轻,依旧平静,“这话,请你以后就放在肚子里,别再和其他人讲。”
明容一愣。
她问“咱们不报官吗”
朱妈妈摇了摇头。
明容又道“就算不报官,阿爹也能为你做主。”
朱妈妈说“我心里有数,姑娘”她一顿,“老婆子这一生,没求过你什么,只求你保守秘密,千万别说出去。”
明容发呆。
朱妈妈按住她的肩膀。
妇人的手如铁箍,按在她肩膀上,像压下来的大山。
朱妈妈沉声问“你答应吗”
明容不语。
良久,她艰难地点头。
明容弄不明白朱妈妈怎么想的,就像她不懂,面对众多的人间悲剧,太子怎能无动于衷。
他仿佛,天生欠缺共情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