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伞骨(4 / 6)

那,他真是不要命了。

他执笔如刀,弹劾祸害百姓的武官。身为无权勋贵,却干着御史的活儿,一心为民除害,百死而不悔。

上书的奏折,石沉大海。

他不死心,他的心还在跳动,他的血还滚烫。

然后,那一天,阴雨连绵,天未亮便开始下雨,上朝时,雨渐渐转大。

一幕一幕,恍如昨日再现。

他弹劾一名武官的儿子。那恶徒坏事做尽,强抢民女,导致姑娘一家惨死,满手罪恶的血。

他写折子,陛下不看,他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慷慨陈词。

陛下不曾给予答复,同僚看着他的眼神,却变了。

从金銮殿出来,曾经交好的文官避着他走,目光都不敢与他相接。

再然后,玉太师拦住他。

就在金銮殿外,就在白玉天梯旁。

玉太师一掌拍在他脸上,啪的一声,极短暂,却在他的脑海之中久久回荡,长如永夜。

他眼冒金星,狼狈地摔倒,怀中的两本奏折掉进水洼,湿了,脏了。

“老鲁领兵在外,战事正焦灼。”玉太师居高临下地睥睨他,满脸厌恶,如同俯视陷入泥泞的牲口,“他在前方浴血奋战,与敌拼命,你在后方弹劾他儿子,想将他的独生子置于死地。明兴祖,我看你活腻烦了”

“既然不想活,再有下次,本官成全你。”

他的一只耳朵被打得嗡嗡作响,玉太师的话钻进他的另一只耳朵,如千万把诛心的刀子。

他挣扎起身。

这一掌,打的不是他的脸,打碎的是他的尊严。

他看见同朝为官的好友、故交走过。

他们对他视而不见,他松一口气,他们看他一眼,他立刻面红耳赤。

他一无所有,唯有耻辱。

人都走光了。

他独自往宫外走,斜飞的雨落在身上,遍体生寒。他很想找个地方,大吼大叫,痛哭一场。

终于,他走不动。

无人的角落,他卑微地蜷缩着,像一个掩耳盗铃,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孩童。

大雨依旧,他失去知觉。

他想,他藏的真好,雨水藏进了他的眼睛里,心里。

他抱住膝盖,悲愤和耻辱化为泪水,落在雨中,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

雨停了吗

没有,雨还在下,天地朦胧。可他不在雨中。

他大吃一惊,慌张四顾。

他看见一把深红色的纸伞,纸伞下,是一张清秀的脸。女子身着暗红衣裙,立在他身旁,为他撑伞。

“多谢姑娘。”他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起来,羞惭交加,“在下,多有失礼。”

女子微微一笑,“大人不必客气。雨这么大,我家少主叫我给您送一把伞,既然送到,我也该走了。”

他愕然,“这”

女子往旁边看了看。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向雨中的城楼。

天地幽暗,细雨缠绵,白衣女子立在城楼之上,与他遥遥对望。

雨太大,他看不清女子的脸,但他知道那人的身份。

叶家的少帅,宫里的皇后娘娘。

他抱拳相向,恍惚觉得这礼数不对,急忙弯腰。

“大人。”红衣女子把伞塞给他,向他摊手,“您的折子可否借我一用”

他惊疑不定,又看那城楼上的皇后一眼,莫名的定下心来。他从怀中掏出淋湿了的奏折,“娘娘吩咐,下官自当从命。”

红衣女子道“不是这一本。”

他愣住。

红衣女子温声道“大人应该还有一本。”

他迟疑片刻,才将另一份奏折双手奉上。

红衣女子妥帖收好,说道“雨天路滑,大人且慢行,告辞。”

数日之后,那本奏折重又回到他手里。

陛下只回了一句话,却让他惊喜若狂,抱着妻子又哭又笑。

陛下的朱笔御批就像一把刀,一把雪亮的宝刀,猛地劈开这不见天光的令人窒息的世道也在他日益绝望的心里,劈出一线光明。

陛下回,静候来日。

于是,他等了大半辈子,一直等,等到今天也没等来陛下许诺的来日。

当年的他一无所知。

他沉浸在天真而愚蠢的喜悦之中。他打听到那红衣女子的身份,宫中行事不方便,他就去她家里还伞。

那女子叫霍绛儿,是叶皇后的贴身侍女。

他想起霍姑娘,便觉得温暖。

那份温暖与风月无关,与大雨和尊严有关。

她在他最绝望、最软弱的时候,为他遮挡一时的风雨。那一方晴空,撑起了他斑驳的尊严。

他永远感激。

霍姑娘住在小河巷,她不在家,于是他把伞给了她的妹妹。

霍姑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