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真是不要命了。
他执笔如刀,弹劾祸害百姓的武官。身为无权勋贵,却干着御史的活儿,一心为民除害,百死而不悔。
上书的奏折,石沉大海。
他不死心,他的心还在跳动,他的血还滚烫。
然后,那一天,阴雨连绵,天未亮便开始下雨,上朝时,雨渐渐转大。
一幕一幕,恍如昨日再现。
他弹劾一名武官的儿子。那恶徒坏事做尽,强抢民女,导致姑娘一家惨死,满手罪恶的血。
他写折子,陛下不看,他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慷慨陈词。
陛下不曾给予答复,同僚看着他的眼神,却变了。
从金銮殿出来,曾经交好的文官避着他走,目光都不敢与他相接。
再然后,玉太师拦住他。
就在金銮殿外,就在白玉天梯旁。
玉太师一掌拍在他脸上,啪的一声,极短暂,却在他的脑海之中久久回荡,长如永夜。
他眼冒金星,狼狈地摔倒,怀中的两本奏折掉进水洼,湿了,脏了。
“老鲁领兵在外,战事正焦灼。”玉太师居高临下地睥睨他,满脸厌恶,如同俯视陷入泥泞的牲口,“他在前方浴血奋战,与敌拼命,你在后方弹劾他儿子,想将他的独生子置于死地。明兴祖,我看你活腻烦了”
“既然不想活,再有下次,本官成全你。”
他的一只耳朵被打得嗡嗡作响,玉太师的话钻进他的另一只耳朵,如千万把诛心的刀子。
他挣扎起身。
这一掌,打的不是他的脸,打碎的是他的尊严。
他看见同朝为官的好友、故交走过。
他们对他视而不见,他松一口气,他们看他一眼,他立刻面红耳赤。
他一无所有,唯有耻辱。
人都走光了。
他独自往宫外走,斜飞的雨落在身上,遍体生寒。他很想找个地方,大吼大叫,痛哭一场。
终于,他走不动。
无人的角落,他卑微地蜷缩着,像一个掩耳盗铃,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孩童。
大雨依旧,他失去知觉。
他想,他藏的真好,雨水藏进了他的眼睛里,心里。
他抱住膝盖,悲愤和耻辱化为泪水,落在雨中,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
雨停了吗
没有,雨还在下,天地朦胧。可他不在雨中。
他大吃一惊,慌张四顾。
他看见一把深红色的纸伞,纸伞下,是一张清秀的脸。女子身着暗红衣裙,立在他身旁,为他撑伞。
“多谢姑娘。”他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起来,羞惭交加,“在下,多有失礼。”
女子微微一笑,“大人不必客气。雨这么大,我家少主叫我给您送一把伞,既然送到,我也该走了。”
他愕然,“这”
女子往旁边看了看。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向雨中的城楼。
天地幽暗,细雨缠绵,白衣女子立在城楼之上,与他遥遥对望。
雨太大,他看不清女子的脸,但他知道那人的身份。
叶家的少帅,宫里的皇后娘娘。
他抱拳相向,恍惚觉得这礼数不对,急忙弯腰。
“大人。”红衣女子把伞塞给他,向他摊手,“您的折子可否借我一用”
他惊疑不定,又看那城楼上的皇后一眼,莫名的定下心来。他从怀中掏出淋湿了的奏折,“娘娘吩咐,下官自当从命。”
红衣女子道“不是这一本。”
他愣住。
红衣女子温声道“大人应该还有一本。”
他迟疑片刻,才将另一份奏折双手奉上。
红衣女子妥帖收好,说道“雨天路滑,大人且慢行,告辞。”
数日之后,那本奏折重又回到他手里。
陛下只回了一句话,却让他惊喜若狂,抱着妻子又哭又笑。
陛下的朱笔御批就像一把刀,一把雪亮的宝刀,猛地劈开这不见天光的令人窒息的世道也在他日益绝望的心里,劈出一线光明。
陛下回,静候来日。
于是,他等了大半辈子,一直等,等到今天也没等来陛下许诺的来日。
当年的他一无所知。
他沉浸在天真而愚蠢的喜悦之中。他打听到那红衣女子的身份,宫中行事不方便,他就去她家里还伞。
那女子叫霍绛儿,是叶皇后的贴身侍女。
他想起霍姑娘,便觉得温暖。
那份温暖与风月无关,与大雨和尊严有关。
她在他最绝望、最软弱的时候,为他遮挡一时的风雨。那一方晴空,撑起了他斑驳的尊严。
他永远感激。
霍姑娘住在小河巷,她不在家,于是他把伞给了她的妹妹。
霍姑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