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郡僻昼掩门(1 / 4)

次日天蒙蒙亮,耿精忠已经立在万寿尚书庙外的旧码头边。

他连同着手下几名少年,皆换了一身的渔家短打装束,但唯独他的腰间别着一把熟铁锻造、前宽后窄的水滴形鱼刀——这是渔民们随身、用于刮鳞剖腹的兵器,倒真有几分市井打降的模样。

而他身后站着三个半大少年,最大的不过十六七,最小的才十三四,个个腰里插着枣木棍,意气风发地准备跟着这位能打又大方的大哥,此番闯一趟三县洲,回去就足以在街闾间吹上半年。

当江闻过来时,正看见耿精忠把一锭碎银子拍在艄公掌心,那艄公戴着破斗笠看不清面貌,待到银子落进手心,他才蹲下身利落地解开拴石船缆,动作毫无生滞犹豫。

“这就是你找到最快的船?开得快还是沉得快?”

江闻缓步走过去,看着这艘貌不惊人的小艇,总感觉闽江上一个风浪都会把它撞进江心去。

“这艄公跑了三十年闽江,上下游的港汊都熟。”

耿精忠回头看他,目光在他与平日里无二的装束上顿了顿,“我给了双份的钱,他才肯送我们过去。就是胆子小,不肯靠岸太近。”

江闻目光扫过他身后三个少年:“精气神倒不错。”

“留了两个在曾家照看。”

耿精忠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这三个手脚利索,胆子也大,能跟着搭把手就行。”

江闻没再多问,只抬步踩上晃悠悠的船板,待众人都坐稳了,随艄公竹篙一点,小船便慢悠悠离开了码头,钻进了清晨江面的漫天雾气里。

船行出半里地,江闻才开口,声音藏在水声里飘向耿精忠:“几日不见,这些孩子就对你死心塌地。你用了什么法子?”

耿精忠扶着船舷看两岸的芦苇,闻言侧过头:“我组了个打行,叫做「灵官会」。”

话音落下,他心里却转过许多念头。

他起初组建这灵官会,不过是权宜之计,毕竟孤身潜回福州,身边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潭尾街这些市井少年便是最顺手的耳目。

那日何浪儿破伤风发作,牙关紧咬浑身僵直,回春堂的郎中都摇头说救不活了,他心里其实已经判了这少年死刑。

可他不能显露出来。

于是他照旧带着少年们跑医馆、找巫师,忙前忙后,做足了“重情义”的样子——他要让这些孩子们知道,跟着他不会被随便丢下。他甚至打算等何浪儿没了,再好好置办一副棺木,风风光光下葬,千金买马骨地彻底收拢这伙少年。

而在无头苍蝇般乱撞的途中,他也明白了这些街头巷尾巫觋法师们,为何如此热衷于制造混乱。就像这事当中,他看到了神迹,地头蛇看到了生意,而老百姓,只是想寻找一个能活到明天的理由。

可他没算到江闻来了。

一夜之间,江闻就用几根银针、几包药粉,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拉了回来——消息传开之后,几个少年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原先众人只是服他能打、出手阔绰,如今却多了几分敬畏:连阎王爷都肯给面子的人物,跟着他还能有错?

而这份敬畏里,一半是给他的,另一半,自然是给那位神乎其神的江先生。

耿精忠虽心如明镜,却选择顺水推舟,任由他们把江闻出现算做自己的功劳——这些底层少年最是淳朴,也最是好拿捏,有时候甚至无需钱帛,只要给点盼头希望,就能死心塌地。

然而这些盘算只适合藏在肚子里,自然不能说与人听,于是他转了话头,望着江面道:“前头风景不错,师父常年在武夷山上,怕是少见这般江景。”

江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顿了顿。

此刻日头高举,晨雾自然也渐渐散开,天地间仍旧飘着极细的毛毛雨,雨丝细如尘粉,落在脸上凉薄,把远处的城郭都揉成一片朦胧的水色。

随着视野逐渐开阔,众人才发现这闽江水面宽阔得惊人,浑黄江水卷着碎浪缓缓东去,从江口眺去四面皆是波光日影,眩目明亮,唯独远处鼓山只剩一抹淡青轮廓,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忽地有大鱼跃出水面,数条相随着一浮一沉,躯干则肥圆饱满、形态似猪,正追逐着水中鱼虾而来,偶尔还在船舷边嬉戏观望,倏尔又喷涌出几道水花,消失在了翠色碧波之间。

“这是何物?”耿精忠从未见过这等事物,转头问道。

“此乃江豚。”

艄公答道:“此鱼肉腥骨硬,在风雨前常顶风出水,看来今日行船仍需小心。”

江闻眯眼确认片刻,答道:“你是赶上好时候了。这在我家乡,乃是一种懂得报恩的奇物,你带它上岸,它能养你十五年。”

随着小艇行至上游,两岸转出连绵树林,青枝绿叶洗得发亮,林间飞荡着几只白鹭,猛然掠着水面急速滑翔,长喙尖头点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但又很快被江水抹平。

江面上不时开始有货船与他们擦肩而过,乌篷船、麻雀